翌日早上下楼时。
魏介行的车仍停在单元楼门口。
孟稚颜怀疑他昨晚根本没走,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考虑清——”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人被骤然拉进他怀里,下一刻,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尽数化作低低的嘤咛和呜咽。
“不是说让你考虑清——”
孟稚颜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人被骤然拉进他怀里,下一刻,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尽数化作低低的嘤咛和呜咽。
良久,他才放开她:“你想分手,是不是?”
男人的嗓音深而哑,落在孟稚颜耳畔。似乎是在问孟稚颜,可却是平静的,陈述的语气。
“不是。”孟稚颜轻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魏介行的视线像是一张密密的深网,牢牢锁住她:“告诉我了,然后呢?”
“......”
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问题都不在孟稚颜预想设想的范围内。孟稚颜憋了好一会儿,才道:“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谈一场恋爱。如果不愿,我们就......就......”
魏介行目光里的压迫感太强,分手两个字到了嘴边,孟稚颜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自暴自弃了:“不管怎样,我尊重你的选择。”
魏介行点点头,“所以这就是你说只想跟我好好谈一场恋爱的原因。在你眼里,我们根本没有以后。”
“......”孟稚颜实在是冤枉,“我若擅作主张规划我们的以后,那才是对你不公平。”
“那现在不是擅作主张了。”魏介行说,“你不想生孩子,那就不生。”
孟稚颜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怀疑魏介行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介行,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这辈子可能只会有小星星一个孩子,哪怕,以后跟你结了婚,我也不会再生孩子了......”
“我知道,我也没有理解错。”
魏介行凝视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于我而言,有你和小星星,就足矣。”
“......”
孟稚颜怔了许久,“你就没想过,万一小星星以后没法和正常孩子一样,她这辈子都需要我们照顾?”
“知道我昨天为什么会考虑那么久?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魏介行说,“不过现在已经有了解决办法——给小星星设立一份信托基金,即使她以后没法恢复正常,即使我们都老了,不在了,她也仍旧可以过得很好。”
孟稚颜呆呆地站在那儿,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
半晌,她才克制着情绪开口:“今天上午康复机构有一个亲子交流会,若你有时间,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
等他参加完这个活动,再做决定不迟。
......
魏介行陪着孟稚颜送小星星进康复教室时。
负责组织活动的年轻女老师接连瞧了魏介行好几眼,笑着道:“这是孩子爸爸么?之前都没见到过呀。”
魏介行神色平静:“现在还不是,以后或许就是了。”
老师顿时会意,也很上道,转头对孟稚颜道:“小星星有这么帅的爸爸,恭喜呀。”
孟稚颜:“......”
亲子交流会的活动其实不复杂,由父母帮助孩子用银杏叶做手工艺品。
说是帮助,其实也就是父母代劳。因着老师说最后要进行作品评比,孟稚颜也就没好意思糊弄,和魏介行一起认认真真地粘成了一把银杏小扇。
最后评选的结果,是一对夫妇为孩子做的银杏皇冠拿到了最高票。但实际每个孩子都有奖品。给孩子们颁完奖,老师分享了孩子们在康复机构康复近一年的变化与进步,同步了下一个阶段的康复计划与课程创新等。
最后的环节,是家长交流心得。
孟稚颜在年初刚送小星星进康复机构时,曾参加过一次家长交流会。
所谓的家长交流心得,后来几乎变成了诉苦大会。
实事求是说,一个情绪和智力障碍的孩子,出现在任何一个家庭都是灾难,无关金钱,更多的,是身心的双重煎熬。
来参加交流会的很多父母情绪早就近乎崩溃,不过是在硬撑着而已,说着说着就泪洒当场,嚎啕痛哭。
今日的交流会,也不例外,但也有些不同。
老师临时增加了一个环节:“有很多家长跟我们说,自从孩子查出自闭症后,家里就阴云密布,从来没有过晴天,成日为了孩子的病争吵不断,甚至是整个家庭都分崩离析。今天来参加家长会的,不少孩子要么是妈妈陪,要么是爸爸陪,还有老人来的。但我们也关注到,也有四五个孩子,是父母都陪着前来的。所以,有家长悄悄跟我们建议,能不能增加这个交流环节,希望这些家庭仍旧完好的父母,能不能传授些经验,在孩子有这么个特殊病的情况下,该如何维持夫妻感情,如何守护家庭的幸福。”
家长们陆续上台。前面两位的分享很简单,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就这样凑合过吧。”
接着分享的是一位漂亮妈妈,她本想推身旁的男人上去,但男人不肯,她也就大大方方地上台了,“其实我没什么可分享的。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跟孩子爸已经约好离婚领证的日子了,今天算是离婚前,我跟他最后一次共同陪孩子来参加活动。我想跟各位姐妹说的是,孩子有这个病,是我们没法控制的,可我们的人生变成什么样,是我们自己可以把握的。各位姐妹们,别灰心,离婚不是结束,离婚只是开始。不就是个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肯定更好。当然,你们各位男同胞也可以换个角度想......”
回应这位妈妈的,是鼓掌声和笑声,总算冲淡了教室内些许沉重的气氛。
最后上台的,是一位爸爸。他有些腼腆:“其实我们孩子查出这个病后,为了要不要继续治疗,我跟我老婆刚开始有过争执,但后来我们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为孩子博一点可能成为正常人的机会,哪怕那机会很渺茫。”
“我们陪着孩子已经康复十一年了,现在我孩子十二岁。我们设想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孩子以后要是恢复不了,我们该怎么保障她的后半生。所以我们这些年都在很努力地攒钱。应该说我们前半生都过得很潇洒,现在说节衣缩食可能过了,但确实不能和以前比。不过人生有时候可能就是这样吧,失之东隅,反而收之桑榆。以前没孩子时,因为工作压力大,我跟我老婆老是吵架,还闹过好几次离婚。但有了孩子,为了给孩子治病,我们好像又重新并肩站到了某个战线上,有了共同的目标。”
这位爸爸的分享,是人间再平凡普通不过的真实夫妻的点点滴滴、苦辣酸甜,所以听来也格外打动人心:“我们可能和那些孩子查出得病后就离婚的夫妻不一样,我跟我老婆的感情,好像越来越好了。以前我应该也是爱我老婆的,可是这种爱,我现在回想起来,是很肤浅的,表面的,不是非我老婆莫属的,好像跟你过日子可以,跟别人过日子也行。但在我跟我老婆一起走过患难与共的日子后,以后我就只想和我老婆一起走了,到我老,到我死的时候,我希望身边陪着我的人,还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