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稚颜最终还是没去澜园附近的那家医院。
魏介行早就替她安排好了另一家私人医院,坐诊的是某知名外科大夫。
医生带着孟稚颜进换药室,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安慰她:“没事,就是拆个绷带,不用太紧张。”
脸上的绷带被一圈圈解下,终至于完全脱落。
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被玻璃划成这样的?”
面积这么大,几乎半张脸都是或轻或重的划痕。
孟稚颜含糊地说,“大楼的玻璃碎了,我正好在边上。”
“那你真是命大。”医生感叹,“还好只是伤到了脸,若是伤到了头,那可就麻烦了。”
孟稚颜想起那晚死里逃生的惊险一幕,笑了笑道:“确实很幸运。”
“你这姑娘,倒看得开。”医生边为她上药边道,“要搁别的女孩子,脸上伤成这样,早哭得不像样了。”
孟稚颜抿唇,“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啊。”
很早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无论发生多么不想面对的事,哭都是最没用的。
逃不过的劫,倒不如正视它。
“外边那位,是你男朋友还是老公?”医生下巴朝着门口努了努,“从我刚才拆绷带开始,他一直目不转睛望着这边,看起来他很关心你的伤......”
换药室的门,上半边是玻璃,从外面可以瞧见里头。
孟稚颜脸上的笑凝了凝,心里无端有些不安,竟不敢转头去看魏介行的眼神。
屋内有那么一刻,很是安静,只有医生为她清洗伤口时,窸窸窣窣的动静。
“好了。”医生收拾纱布和残留的药水,安慰孟稚颜:“姑娘你也别太担心,这伤大部分会自然愈合,有几道可能会留疤。但时间久了,也慢慢会淡些的,若是觉得影响美观,可以去美容修复。”
孟稚颜轻轻点头,“谢谢。”
换药室内,就有镜子。
孟稚颜起身的时候,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镜中的自己。
从她受伤开始,她一直不曾看过自己脸上的伤口。只见过裹着满脸绷带的模样。
她也曾想过,自己的脸到底伤成了什么样,然后此刻看到镜中的自己,她才意识到,她的想法或许还是过于乐观了。
有绷带的遮掩,虽然难看了些,好歹还没有现在这样,半张脸几乎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医生已经打开了门,正低声对魏介行说着什么。
半晌,有脚步声缓而轻地进来,在孟稚颜身后顿住了。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交错,孟稚颜从未见过魏介行的眼神,这样幽暗,这样沉重,这样......让人心颤。
孟稚颜闭了闭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介行,我的脸......”
话未说完,魏介行已伸手从她身后,抱紧了她。
“你的脸,会好的。”魏介行喑哑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孟稚颜耳畔,激起一片战栗,“颜颜,别害怕。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找到能治好你脸的大夫。”
天下这么大,总有人,总有办法,能让她的容颜恢复如初。
孟稚颜眼泪无声落下,许多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了魏介行。
......
到家时,孟稚颜才发现保姆袁阿姨已经到了,应是刚将屋子里收拾了一遍。
乍然看见孟稚颜,袁阿姨吓了一大跳,却不敢多说什么,低头赶紧进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魏介行不放心孟稚颜,然而魏昌明还在医院化疗,最后一天,往往也是最难熬的。
他必须得过去。
“我得去趟医院。”魏介行深深凝视着孟稚颜,“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家。”
孟稚颜露出笑容:“好。你快走吧,别让文姨久等。”
魏介行转身欲走,然而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到孟稚颜身前。
“怎么了?”
孟稚颜还以为他有话要交代,岂料猝不及防地,就被魏介行拥进怀里。
“待在家里,别乱跑。”魏介行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松开她,目光异样温柔:“乖乖等我回来。”
门合上,魏介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时,孟稚颜人还有点怔怔地。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轻轻抚了抚满是狰狞伤痕的右脸。
她的脸都这样了,他看她的眼神,怎么还跟以前她没受伤时一样,怎么还能亲得下去。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正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袁阿姨过来问孟稚颜,午饭想要吃什么。
孟稚颜其实也不太饿,让袁阿姨随便做了点面条,简单吃完,便回房看法律书籍去了。
结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她干脆躺在床上眯了会儿。
迷糊间听见袁阿姨轻轻敲门,好像是问她吃不吃水果。
她睡意正浓,随口说了句“不用”,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如此放纵自己的后果,便是晚上哄睡小星星后,孟稚颜彻底没什么睡意。
魏介行发来消息,说要晚点回,让她先睡。
孟稚颜下午睡了快两小时,这会儿哪儿还能睡着,干脆拿了本书到客厅边看边等他。
魏介行回来时,已然快十二点多。
客厅里开着灯,一本书随意地扔在沙发上,他快步先去了孟稚颜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魏介行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门。
袁阿姨离开时给他打来电话,说他走后,她先是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后来吃了几口面条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直到小星星回来才出房门,晚饭也吃得很少。
“孟小姐肯定是因为自己的脸成了个那个样子,心里难过。”
袁阿姨很是同情孟稚颜,想着要是自己也遇到这样的事,怕是连不想活的心思都有了,因着担心,不免也就多说了几句,“孟小姐天仙般的一个人,突然脸受了伤,就怕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魏总有时间得多劝劝她想开些......”
从接到袁阿姨的电话开始,魏介行心里就一直隐隐的不安。
好不容易陪着魏昌明度过最难熬的时候,等魏昌明睡了,他急匆匆便赶了回来。
按理,这个时候,他不该去推孟稚颜的房门,可不亲眼看看她,他更难心安。
借着走廊的灯光,魏介行一眼就瞧见了床上熟睡的小星星。
没有孟稚颜。
他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拨打孟稚颜的手机,屏幕却在床头亮起——她竟是根本就没拿手机。
魏介行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就要去查门铃监控记录,确认孟稚颜是不是出了门。
然而人刚到客厅。
却听到厨房里传来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闷响。厨房亮着灯,魏介行快步过去,一眼就望见孟稚颜手里尖利的刀锋反射着刺眼的灯光,女孩脸色似有些苍白,秀眉微微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出神。
魏介行五内俱裂,大步奔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她手里的刀,飞快收好了,这才转身。
他黑眸沉沉盯着孟稚颜,咬着牙一字字出声:“孟稚颜,你想做什么?”
孟稚颜被他刚才抢刀的举动吓得不轻,颇是有点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就是想削个苹果......”
魏介行怎么能信。
然而孟稚颜有点无辜地指指角落里滚落的苹果,“我不小心没拿稳,苹果掉地上了......”
“那你盯着手腕做什么?”
“啊?”孟稚颜愣了愣,“我不小心划到手了,有点疼......”
魏介行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稍稍松了松,握住她的手,沉声问:“哪里划到了?”
“这儿......”孟稚颜伸出手掌,给他看受伤的地方,“不过没什么事,就破了点皮......”
女孩大拇指一侧,的确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