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绕过父母草率地决定自己的婚姻?
可是,万一呢?上位者的脸面是不可触碰的禁区,而他又是上之又上。
如果周旻珩因此恨上她,也是她自找的!
安彤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是她那点碾不灭消不去的自尊心,时刻绷着脆弱而敏感的弦,冷不丁就给自己致命一击。
自尊,还有什么自尊可言?!她怎么能这么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会像她一样,哪怕以命相抵也要偿了哪怕滴水之恩呢?!
那可是周旻珩,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会少吗?这样的场景怕是早就见惯了吧!
心,直直坠下寒渊,深不见底的山谷呼啸着各色各样的讥笑,其中最为尖利的是母亲的嗤笑。
安彤好像看到母亲穿过耷拉着的眼皮投来冷冷的蔑视,就像那年她躺在病床上苦等来的母亲在电话里的冷笑。
什么都做不好,还不如去死!
是啊,她原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耳鸣,眩晕,全身过电似地刺痛,血液流经之处火烧似地发烫,一旁的仪器急促地告警,屋顶的光晕在安彤眼中慢慢缩小,再睁开眼,是一片泥泞的草地。
太累了,为什么非得这么累呢?
脚慢慢陷进泥沼,能挪动已是艰难,可她还拖着沉重的枷锁,脚上的铁链泠泠作响。
谁能拉她一把?
就算失望过千百次,这样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盼着母亲伸出的手。
然而那双手所做的无非是把她按到泥潭深处。
如果从开始就注定被钉在耻辱柱上,为什么还要生她?
是为了把自己受过的无从反抗的苦楚,扭曲地加倍地报复在她身上吗?
是为了展示她口中人卑贱、丑陋、愚蠢的极限吗?!
难道用女儿的血肉滋养的罂粟真的能缓解她的痛楚吗?
她的孩子也是人,也会痛啊!
可悲可怜可恨!
为什么不停下来?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明明不甘心,却依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死亡催发了生的执念,让她一次次深陷,无法抽身!
累,的确太累了,可到底还是不够累,不够苦,不够绝望。
怎么就这么贱?!
说到底,她不过就是想好好活着啊!
想干脆而响亮地拒绝,不用忏悔;想坦率而从容地承认,无需恐惧;想直白而明确地争取,毫不畏缩。
想要活得像个人,难道也有错吗?
谢过医生,周旻珩看着安彤双眼紧闭的脸。
那苍白的翕动的嘴唇里发出的,是一个孩童初语时最单纯而诚挚的音节——妈。
她在病榻上颤抖地沉入昏迷,口中唤着的人却是怎么也联系不上,通话记录里也不曾见过其踪迹。
她的家庭,与程昱查到的资料里和睦的三口之家,似乎有很大出入。
病床上呓语的人仿佛变成了那年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喘息的三岁男孩儿,他瘫软的身体被扔在玄关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迷蒙的视线里,自己的母亲正与情人忘情地纠缠……
是怎样的震撼,才能让他在那样幼小的年纪,经历了超过四十度的高热,撑过了重症监护室里持续数日的抢救,还能清晰地重映那日的激狂。
这道德沦丧的一幕成了他青春期的魔障,让他沉溺于□□之欢的同时又唾骂笞剐着自己肮脏的灵魂,年轻的荷尔蒙是火山深处迸发的岩浆,愈是抗拒愈是沉迷,炽烈的火焰把他钉在十八层地狱里反复炙烤,直到他一口气灌下整瓶的安眠药。
生的本能唤回了他的理智,也把他彻底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周旻珩死死按住胀痛的太阳穴,胸口翻腾汹涌的恨在视线触及安彤的那一刻,转而化作无尽的怜惜与熨贴。
将她微凉的手掌覆于颊上,周旻珩眼前清明一片。
老天到底待他不薄,不是吗?
是命,是造物主听到了他声嘶力竭的祈求,让他在凄惘无助时记住了那首诗,又让他们在同一时间望向同一轮圆月。
周旻珩怜惜地婆娑着安彤无名指上的戒指,就算你还有恐惧,就算你还要抗拒,我,我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