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终究,父亲也没敢来开门。
从小到大,只要她不听话,母亲就会把她关在门外。
何况是偷改志愿这样的大事!
安彤家住一楼,在两条小巷的交汇处东北角,带了一个院子,为了方便,院墙上另开了一个角门。
每次被母亲关在门外,痛哭流涕的她就要忍受行人异样的目光。
人们探究的目光和母亲的抛弃,逼得她只能跪地求饶。
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走呢?
安彤走下台阶,远远望去,狭长的巷子里黢黑一片,像那条被母亲攥在手里,而她怎么也不愿割断的脐带。
是啊,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走呢?
安彤走入这暗巷,晚风温存,夜幕黑寂,只有巷口大街上的路灯闪着昏暗暧昧的光。
安彤站在巷口,回头望着家的方向。
她舍不得,肝肠寸断地舍不得啊!
可是胸口还护着,被险险抢回的被撕了一半的通知书。
“为什么要瞒着我改志愿?!”安母双目赤红,手里紧紧捏着通知书,盯着安彤,“说!说实话!”
“不敢说是不是?不就是想离我远远儿的?!”安母擦了把眼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跟自己离心离德,造孽啊!”
安彤不明白,难道报个好学校也有错吗?
想到上一世去了丰大之后的种种,安彤脑中形成一个混沌的事实,让她不敢看,不敢深想。
妈!安彤多想大声哭喊,但她只是默默想着,没有家了,她终于还是没有家了。
不过好像,也从来没有过。
安彤停在孔津瑜家门口,屋子里的电视隔了门只剩下嘈杂的人声。
太冒昧了,安彤想着,放下手。
怎么办?
摸到手里的快递袋,安彤庆幸自己随手把身份证收进了快递袋,而且学校的三千元奖励也还在袋子里。
走吧,只能走了。
她不想再回头。
安彤赶到火车站,凌晨一点的夜车还有票,只是要站上12个小时。
“你放心,快到终点站的时候到处都是座儿,你随便找一个,不至于就站到终点。”
售票员把安彤的犹豫看作了恐惧,温声安慰。是第一次出门打工的小姑娘么?什么行李都不带。
“嗯!谢谢!”
安彤拿了票。她不怕站,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她还是隐隐地怕父母担心你,而且,平生第一次出走也让她心生恐惧。
去了华市,只有高中文凭,会有人要她吗?
犹豫不决中安彤听见广播里通知检票进站,算了,到了再说吧。
安彤顺着人流进了闸机,在站台等待呼啸而来的绿皮车。
车子放缓车速,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慢慢停稳。
安彤的心狂跳着,踏上矮矮的三阶踏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一群人拎着鱼皮布袋拥了上来,安彤被推搡着往前,现在她就是想回头也难。
人太多了,没多会儿就是一身的汗,车窗开到了最大,车顶上的风扇疯狂地转,车厢内的温度却是只增不减。
“麻烦让一让,别砸着你们!”两个人抬了个布捆的大包裹吆喝着,青筋暴涨的手臂推着行李往行李架上放。
安彤侧过身子,被对面的年轻小伙儿呛了一鼻子的烟。
车子缓缓启动,站台上送别的一个男孩追着车子呼喊远行者的名字,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楚。
安彤瞬间泪如雨下。
她多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人,奔呼着她的名字。
一次也好……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售货员推着推车过来。
安彤只能擦干眼泪,换个地方站好。
不想挤着别人,又放不下架子蹲在地上,安彤站在车厢连接处,随着车子摇摇晃晃。
上一次好歹能倚在门上,还有孔津瑜跑前跑后地逗她开心。
这一次,孤身一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去往陌生的远方。
夜渐深沉,困极了的人们侧身环着行李,大喇喇躺在地上。
安彤强撑着眼皮,有种无助的疲惫,太累了,多想有个地方倚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