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殷勤地拉开车门,周旻珩阔步走向客厅。
隔着雕花玻璃窄窗,他远远望见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
周旻珩忍不住冷笑。
神奇的世界!
恨得你死我活的两人,竟像模像样地演起了夫妻。
门廊下,周旻珩玉树临风,卓然独立。
略顿了顿,转过玄关,他站在雕梁画栋、乌木沉香的客厅,与二人隔了十米远。
“说吧。”
周旻珩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闲闲而立,举手投足从容衿贵。
纵使阅人无数,周恪允也不由为儿子天然的风雅心折。
“来,坐。”周恪允温声道。
“不了,你们长话短说,”周旻珩抬腕看了眼表,“我赶时间。”
如此轻慢,周恪允气血上涌。
头颈通红,他起颤抖的右手,才要拍下,又咬牙放回腿上。
谁敢如此待他?!
想他周恪允如今势倾天下,如何还能忍下他人视若无物的蔑视。
这逆子!他该气的,不是么?
可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咽下这苦果。
如果不是他的苦心经营,旻珩如何能有与他叫板的资本。
可如果不是他的苦心经营,旻珩又如何会与自己离得这样远。
说到底,他是自己血脉至亲的儿子啊!
已负至爱,难道还要辜负至亲吗?
这是他的报应!
“旻珩,”当权者浑厚的声线染上了苍凉,对着儿子看了又看,长叹一声,“罢了,去吧。”
“哎!”方如琰急急起身,却不敢拦住丈夫去往书房的脚步。
周旻珩望着父亲微陷的肩膀,知道方才的对峙,自己赢了。
可这“赢”带不了一丝一毫的快感。
自他记事起,父亲就这么纵着他,忍着他,让着他。
让得他心痛,让得他愤恨。
痛,因为父亲真诚的愧疚;
恨,因为自己居然还会心疼!
愧疚,是他自找的,做什么要为他心疼?!
可他眼里又凭什么明明白白地写着爱?
让他连恨都不能到底!
“旻珩,我做了松鼠鱼,吃了再走?”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能做出松鼠鱼,该感动吗?
“不了。”
周旻珩干脆地转身,身后,方如琰失态地尖叫:“旻珩!”
笔挺的身影停下脚步。
“你准备闹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梓卿,我认定了!”方如琰紧紧握住身边高几的腿柱,好像手下坚硬的红木能给她的虚张声势真实的支撑。
“闹?”周旻珩失笑,“你自以为拿得住沈家,孰不知沈家自有打算,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有,方女士,你过去的所作所为,难道一道松鼠鱼就能轻易抵消?!要我跪地谢恩吗?!”
周旻珩说完疾步而去,任方如琰怎么呼喊,再不回头。
痴心妄想!周旻珩自嘲,她的讨好她的亲近永远都是虚与委蛇。
她心里,他永远排不上号,比起父亲,最该忏悔的人竟天杀的一丝愧意也无!
那么,方才还停下来等什么!
自取其辱!
坐进车里,周旻珩看着园子里黑黢黢的暗影,唇角勾起讥笑,深宅大院,树影幢幢,佣人们都住在偏房,偌大的主楼人烟寥寥。听管家说方如琰睡眠不错,要不是心理素质非凡,能住得安心?
倒是他臆梦不断,好像亏心的是他似的!
宾利滑进沉寂的夜色,驶离了世家高门。
另一边,安彤正站在浓浓的夜色里。
门廊下连盏灯都没有,安彤望着漆黑的夜幕上描着的孤月和晚星,听着院子里父亲忍无可忍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