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生?”有人怯怯地唤他。
是谁?
陆仲安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安彤湿漉漉的大眼。
一记暴烈的耳风刮过,安彤的头撞上了床头柜的边棱,尚未愈合的伤口裂得更深更重,耳朵嗡嗡地,像是裹了厚厚的保鲜膜。
她没有再动,又好像是忘了该怎么办,彻底呆住了。
暗红的血丝从安彤额前划下。
陆仲安双目赤红,看着女孩淌血的脸。
她那澄明如星的大眼中,居然还闪烁着没来及掩饰的关切,直愣愣地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还有比母亲更美的人吗?
曾经他以为,这世上再找不出比母亲更美的女人,可此刻,女孩染血的脸竟好像比她还要美上千倍!
那双眼是这样纯粹,纯粹到几乎要唤回他早已丢弃的心,纯粹到他肯不能剜下塞进母亲的眼眶。
她眼中,没有母亲决绝背后的冷漠,没有父亲关切背后的遗憾,没有陆夫人担忧背后的悔恨,更没有孙姨同情背后的得意,没有他们透过他看到的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地,只他一人。
也只有她,在见识了他的癫狂之后,居然战栗着想要靠近。
“你,发烧了。”耳朵里无时无刻地嗡鸣,安彤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哆哆嗦嗦地支起身,本能地解释,“要吃退烧药。”
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来意,所以才有的过激行为?
任谁梦中被人唤醒忽见床前陌生的一张脸,也会骇然一跳吧?
何况是灰色地带游走的陆仲安,一定格外惊觉。
陆仲安笑了。
笑这个女孩的白痴,明知危险,竟不知道逃,居然还在解释。
是白痴还是有意为之?
面上覆上阴狠。
亲生母亲尚且决绝至斯,世上还能有什么真情?
是什么迫她一而再再而三接近他这个背德的产物!
陆仲安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扣住安彤咽喉。
是什么值得她一条命不要,也要惺惺作态地接近?!
妄想得到什么?!
安彤仰着脸,空气在陆仲安愈发用力的掌中逐渐稀薄。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刘远志的手好像也是这样,铁钳一样地卡着她,眸中喷出的愤恨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重活一世,她好像还是想不明白。
双手本能地攀上陆仲安施暴的手,不过片刻,又重重垂下。
倘若重来一世还会是同样的结果,不如就此结束。
安彤轻轻阖上了眼。
“滚!”
陆仲安将安彤麻袋似地甩到门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安彤不是无畏,只是已经被母亲的喜怒无常驯化为情绪的奴隶,别人的每一次皱眉,都是她鞭挞自己的依据。面对暴怒的指控,她已经习惯了放逐恐惧,遗弃自己。
安彤贴着门缓缓站起,剧烈地咳嗽,眼睛看着药,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这么生龙活虎,还需要吃药吗?
陆仲安顺着安彤的视线看到桌上的药,赌气似的一把抓起,干吞进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干嘛!”
一步一趔地回到保姆间,安彤才找回恐惧。
她紧紧捂住胸口,泪水成串跌落。
隆隆的轰鸣愈演愈烈,安彤的心凉得透底,她不会,就此失聪了吧?
走到镜前,掀开衣摆,安彤看到背上已是青紫一片。
轻触额前,额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她不敢抬头,想也知道,本就丑陋的脸此刻只会更加不堪入目。
掬起清水冲洗血痕,安彤终于忍不住伏在洗手台上闷声痛哭。
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家的人,连泪都只能留给自己。
哭到脱力,和衣躺在床上,到底是累了,她就这样带着衣服上的斑斑血迹,进入了睡眠。
清晨,闹钟响起,安彤睁开眼,发现耳朵闷胀感消失,听力也基本恢复。
安彤苦笑,果然,担心是多余的,贱命一条,生来就是给人折腾的。
认命地起床,梳洗,稍一动作,背上都是一阵剧痛。
不过,忍,从来都是她的强项,只要,还能忍。
陆仲安倚在餐厅门口,看着安彤将各色餐品逐一摆好,又将杯盘碗盏依次叠放。
如果忽视发际线旁凝结的伤口,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小姑娘,竟比他还沉得住气,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