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精神孤独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躲藏,它总能在漆黑的夜晚,从夜幕中浮现,死死铆住她的心。
月亮尚有星辰为伴,她总是只此一身。
上一世,遇到刘远志,她以为找到了精神的共鸣,迫不及待地奉献了一切,结果……
好不凄凉!
这一世,她还能坚持多久?
暗黑的夜色四向逼近,安彤紧紧环住肩膀。
凄凄迷迷的夜晚在熹微的晨光中褪去,除了电器偶尔的咔嗒声,屋内不曾有过其他声响。
他没有来。
没有约定,甚至连正式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过。
一开始,他就想得明白,而她总是后知后觉,非要巴掌打到脸上才觉得疼。
非要如此她才能相信自己的处境如何不堪吗?
安彤想,如果放到古代,她恐怕连个像样的妾室都不算,顶多是男主人无聊时的短暂调剂。
一阵强烈的心悸牵带着晕眩袭来。
安彤伏在桌上,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自从进了陆家,就没有一晚安眠。
可剧烈的心跳催得她无法入眠。
做点什么,起来做点什么,安彤,不能这么下去!
对,做点什么,好歹做点什么吧!难道就这么混混沌沌地出卖自己?!
安彤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循着心中的喝唤,换上来时的衣服,将行囊拎在手上。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离家出走的那股子心气,又奇迹般重返,周遭模糊的景象变得清晰。
两个小时,换乘两班公交车,安彤终于又来到华大。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骚扰门卫大爷,而是去到了华大周边居民区的小巷里,在墙上遍布的小广告上寻找租房告示。
在她转到第三面墙时,一张广告纸映入眼帘。
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租户转租,拼住的格子间一晚上只要五十。
安彤紧了紧手中的行囊,上一世的经历告诉她,这里住的都是些穷得连吃喝都快失去保障的人。
别无选择,而且,她又比他们强到哪去呢?就算是这么便宜的格子间,一个月也得用去她大半的积蓄,何况学费还没有着落。
安彤长叹一口气,不由想到陆家的种种。
比起这里,陆家远得就像一个梦。
户主剔着牙,打量着面前衣着寒酸,面如菜色的女孩。
她那从形形色色租客中练就的火眼金睛筛子似得,把面前的女孩里外筛个干净,是个胆小怯懦的老实人,她点点头,登记入住。
沿着破旧的楼梯向上,女房主斜了眼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孩:“你来的巧,正好还有最后一间。”
安彤礼节性地点点头。
打开门,三室一厅被隔成了十几间。天热,其中一间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大喇喇地坐在床上,开着门纳凉。
安彤低头跟在老板娘身后,绕到西面一小间空房。
房间小得除了一米宽的铁床,就只有床尾还有丁点大的空地。
“你到附近问问,这价儿,看还能找到比这好的不?”老板娘观察着安彤的表情。
炎夏的午后,巴掌大的房间笼罩在西晒的日光下,热得像是烤炉,蒸腾着公用的几个卫生间里散发的刺鼻的骚臭,夹杂着放朽了的抹布味儿,令人几欲作呕。
老板娘忍无可忍地扇了扇手中的汗巾:“行了,别怄了。一口价儿,35一天,不行你就再看看,我家里还有事儿呢。”
对方一下子又给便宜了十几块钱,安彤急忙叫住作势欲走的女人:“行,就这么定。”
“一个月1050,加上200块钱押金。季付还是月付?”
“月付。”安彤背过身,取了现金给她。
“也是,都是暂时的,小姑娘家家的,回头还是找个踏实地方住。”老板娘说着接过钱,唾了口在手上,仔仔细细捻了两遍。
安彤打开窗,看着女人用汗巾捂着鼻子大步离开,想到了飘散着淡淡香息的陆家,以及周旻珩为她租下的大套房。
霄壤之别。
果然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些芬芳与洁净原也不属于她,可才短短几天,竟已生了贪恋之心。
她竟是如此肤浅,安彤自嘲。
床板上一块油亮的污垢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只嘲讽的眼。
她仿佛能听见它冷冷的讥诮。
床上用品油腻腻的,安彤揭了一床的脏污,和衣躺在窄床上,盯着挂满灰絮天花板。
还好是夏天,要是冬天,少不了还得买床单被罩。
从小到大,虽不是娇养,她也没吃过这种苦。
上一世,她也只是在电视上见到过这样的地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身处其中。
可她也不想也不能回去。
那些若有还无的光鲜,才短短几天,就已经快要诱她失去为人的根本,长此以往,更是无法回头。
这么便宜的一栖之地,她该知足的,明天大部分店铺就会开门,随便找个什么工作,总能养活自己。
这样想着,这臭气熏天的斗室,又好像让人踏实了许多。
虽然肮脏,但这里起码是个堂堂正正的落脚地,不用看谁的脸色,不会一言不合就被赶出家门。
安彤起身,接了盆水开始打扫。
阿Q精神是自我开解的良方,短短几分钟,她就又为面前的一切赋予了积极意义,开始畅想明天,真是苦中作乐,自得其乐而已。
安彤苦笑,除了这种无聊的自我慰藉,她多想有个别的什么,让她能奋不顾身地倾付一切。
除了单纯地活着,她还想为点别的什么。
莫说是高尚的理想,有个什么聊以慰藉的精神寄托,都好。
上苍赐她多一世的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请揭示她的使命让她以血肉熔铸其中吧!
那样,就算化成灰烬,她也会真的觉得快慰。
好过现在,被欲望纠缠着,不胜其烦地委屈和惶惑。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