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彤就这么住进了青娅湾国际公寓。
这套130平的两居室,是个规规矩矩的方形。
打开门,转过玄关,餐厅连着客厅直通落地窗,将卧室、书房、开放式厨房一字隔开。
预付一年的房费,程昱把床具、家电加急换了新,请了保洁定期打理。
根本用不了一年,程昱想,租房子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周旻珩的态度。
一楼大堂,安彤接过程昱手中的行李,局促而茫然地跨入锃光瓦亮的电梯。
“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哦。”安彤的局促的目光象征性地扫过手中的行李。
相对无话。
电梯在13楼停下,短短的几秒钟安彤后背已经湿透。
纵使这所豪华公寓的电梯里冷风嗖嗖,可见不得人的羞意烘得她无地自容。
程昱怎么看她?
还能怎么看她?
安彤悄悄透过被保洁揩得锃亮的厢板观察程昱。
对方显然比她自在许多。
是啊,这对他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周旻珩这样的身份,这种事情还少吗?
她也不过是诸多女人中的一个。
安彤心上不由涌起莫大的悲凉。
程昱将密码告诉安彤便转身离开。
安彤倚在门后,冰凉的触感渗入肌肤,她无力地萎顿在地。
不该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可这一番折腾,让她本就不多的自信基本消失殆尽。
好累。
看吧,还想自立门户,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她仿佛看到母亲得意的脸,没有我替你张罗,你屁也不是!
是啊,她好自不量力,满心欢喜去了陆家,可差点就送了命!
然后,然后好像一切都脱出了掌控……
此刻她是多么羡慕那些目标明确敢于直言的勇士,不像她,糊里糊涂窝窝囊囊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安彤捂着脸,泪水溢出指缝。
枉活一世,枉活一世啊!
上苍赐她重生,难道要就此辜负了?!
门铃响起,安彤打开门,保洁人员鱼贯而入。
他们戴着口罩,服饰统一,领队的向安彤略略示意,便带大家进入新一轮的清洁流程。
或许是工作要求,又或许是长期程式化的清洁,他们身上的人情味已经被洗涮得所剩无几。
面对安彤通红的眼,他们的眼睛冷漠得像是荒野上的枯井。
随着他们的动作,安彤起身环顾四周,考究的家具、典雅的布置、极佳的地段……
真是大方,安彤苦笑,可她如何当得起这份大方?
她去到书房,打开电脑,输入小区的名字。
屏幕上的金额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四个学年的学费,抵不了半月的租费。
寄存的代价过于昂贵,何时才能赎回自己?
她原该是这鱼贯而入的人中的一员,没有坐享其成的资格。
房间日日打扫,并没有太多工作量,不一会儿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安彤一人。
门窗紧闭,只有中央空调间或地灌入冷风,空荡的居所像是安彤的躯壳。
安彤拢紧别人赠予她的宽大的衣物,坐在电脑桌前发愣。
周旻珩为什么给她租了这样的一套房子?
是想包养她,还是看她可怜?
大约是前者,安彤想,这样的身份地位已经见证了太多的“可怜”,而她的可怜,在众多的受难者中,实在微不足道。
“包养”这个词逼得安彤又忍不住涌出热泪。
那些她不愿深思的,一股脑儿卷上心头。
她不过是倦了,想借这副空洞的躯壳歇歇脚,可灵魂的拷问仿佛无处不在。
她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机会,现在的她已经被无法负担的花销困在了这一隅天地。
困在这里比困在母亲框画的牢笼里又能好到哪去?
冲动地做了出走的决定,又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她唾弃自己。
就这么静静地坐到晚上,竟也不觉得饿。
窗外,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比之9点就熄灯的小城热闹不知几倍。
可安彤只觉得孤独。
她的心是空旷的荒原,为了母亲的认可,她早就放逐了自我,内心已是空无一物。
只是上一世到死都不曾换得的,难道这一世重蹈覆辙就能得到?
到底要怎么办?
恐惧和惯性像是强韧的束带,缚住她的手脚,让她不住地在原地打转。
多想能遇到一个像她这样可怜可悲可恨的糊涂虫,像她这么困顿过彷徨过退缩过,然后终于拨云见日,走出迷雾。
这样一个人,能够懂她,像她可怜自己那样可怜她,理解连她都看不透的自己,可以教导她,抚慰她,为她指明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是的,她是一个好学生,但做不了人生的主宰。
可是这样一个人,要到哪里去找?
她只能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暗室里,忍受着从来抗拒的孤独。
巴尔扎克曾说:“人惧怕孤独。在所有的孤独中,精神孤独是最可怖的。高级隐士们与上帝同在,他们居住的世界热闹非凡,是个精神的世界。一个人,无论是麻风病人还是囚犯、罪犯或病人,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一个与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伙伴。为满足生命自身的这个欲望,他竭尽全力,倾其所能,终身不渝。如果没有压倒这一切的欲望,撒旦怎么会找到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