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光透过眼帘形成红色跳跃的光晕。
陆仲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保姆间地板上。
他甩甩头。
昨天喝的不多,酒后也没再安排活动。
混混腾腾地回到家,第一次,他觉得恒温的房间空的有点冷。
迷蒙中,不知怎地一时兴起,摸到了保姆间。
不像孙姨的,桌子上满当当地放了化妆品、首饰盒、镜子、便笺、抽纸……衣柜里更是满柜的衣物。
安彤的屋子里却是空得令人发慌,一个小小的提包,便是她的一切。
多么陌生的感觉,在他的世界里,到处充斥着强占和索取,每个人都挖空心思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这个女孩,却刚好相反,她就像一粒灰尘,随时都有被人一拂而去的自觉。
提包的侧边放了一个小小的便笺本。
陆仲安拽出本子,眯着迷蒙的眼凑到灯下看。
他不近视,可安彤的字比酒更令人晕眩,让人无法直视。
他颤抖着,仿佛被纸边的血迹电到了似得,任凭它从手中滑落。
清瘦隽秀的字体,就像它的主人,哀哀切切地躲在便笺的一隅,瞪着惊恐的大眼看他。
那样孤弱无助的一个人,写下的,却是字字锥心。
陆仲安把便笺贴在胸口,颓唐地瘫在保姆间冰凉的地板上。
沁凉的大理石带着幽淡的丝丝暗香渗入体肤。
他好像,突然,不怕冷了。
再怕,她也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他早明白的,只是今天才彻底接受。
清晨的风带着鸟鸣透窗而入,本就微弱的香气愈发淡薄。
陆仲安忽从地上弹起,关上了保姆间狭长的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该走的,不该走的,他都留不住。
走吧,都走吧。
得到通知的秦轩推开门,惊愕地看到陆仲安泡在满缸的冰水里。
整个人双目赤红,嘴唇已是青紫。
医疗团队鱼贯而入,把他放在担架上,疾步赶往电梯。
不过如此,陆仲安口中喃喃道,不过如此。
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难说不比死更难。
只是晚了,晚了。
再不会有一双手能冒着杀身之险抚上他的额,也不会有那样的眼神雾蒙蒙地笼上他的心。
以后,还会有人在默默地承受了他的疯狂后,蜷缩在斗室里写下这些字句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不过,又有什么要紧呢?
反正,都不是她了。
送医及时,陆仲安捡回了一条命。
秦轩守着他,无可避免地想到当年。
听说当年,陆夫人的妹妹夏含贞在冰雪寒天投湖自尽,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早已冻硬了,湿淋淋地带着冰碴,就像今天的陆仲安。
都说陆仲安是夏含贞的孩子,可是那天,陆家老爷夫人痛心疾首地围在湖边,五岁的陆仲安,却阴着脸一言不发。
关于陆仲安的身世,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普通人家尚多有难言之隐,何况豪门世家。
秦轩岁对豪门秘辛向来不大在意,却也被动地听了不少。
据说夏含贞生前对他要求严苛,动辄打骂,发起疯来更是打得声声见血,可陆家二老谁也不敢劝,而陆仲安从来都是咬牙忍着,纵使痛昏在地也未曾求过一句。
夏含贞的葬礼上,陆氏夫妇悲痛难抑,陆士徵竟是生生昏了过去。
正常人哪个会对妻妹情深至此?
且陆夫人竟也不见气恼,只一味痛哭。
灵堂上乱作一团,主事人昏倒后,原本就对嫡系血脉虎视眈眈的陆家侧支,竟要趁乱除掉陆仲安。
多亏周家出手救下了他。
十六岁那年,陆仲安藉由陆士徵之手血洗陆家,终于坐稳了太子之位。
手段之狠,让人闻之胆寒。
秦轩就是这个时候被他选中,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心腹。
一只喜鹊被气流承托着,攀上了VIP病房的窗沿,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喳喳”地转着圈,陆仲安睁开了眼。
刺目的阳光激得他反射性地又合了眼。
秦轩冲过来:“陆哥,您……”
秦轩哽着嗓子说不下去了。
原来还活着。
是命吧?
陆仲安蜷动手指,手心里湿乎乎的一团。
潮湿的纸页,字迹透纸而出,陆仲安的手抖了抖。
良久,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