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刑恕烦躁地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事韦皓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调侃道:“刑队,谁啊?能让你这么上火。”
刑恕没答话,视线在桌面逡巡片刻,最终从角落的糖果桶里拣了颗棒棒糖。糖刚含进嘴里,一股劣质糖精的甜腻便迅速弥漫开来。
“一个……麻烦精。”他三两下咬碎糖果,叼着棍子含糊地给出了评价。
晚上七点,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刑恕还是开车去了医院。
望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刑恕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那个麻烦精不会因为没人照顾而死在医院里,给他惹来更多的麻烦。
走进大楼、迈入电梯、左转第三个病房、进门第二个病床……
推开病房门时,护工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而云殊意则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听见开门声,云殊意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刑恕的身影。
他静静地注视着刑恕请走护工,又静静地注视着男人来到自己身边。
云殊意始终抬着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刑恕。
刑恕终究率先败下阵来,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云殊意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刑恕锐利的视线,“我只是不习惯陌生人碰我。”
“那我呢?”刑恕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我们难道就很熟?”
云殊意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坦诚得让刑恕有些不适:“我不知道。”
“我只认识你。”
云殊意眼中似乎浮现了某种异样的感情,慌慌张张地又垂下眼,右手手指轻轻动了动,将掌中的被子抓得凌乱,“对不起。”
“呵。”刑恕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最好永远别想起来。”
刑恕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身走进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从一旁的架子上拽下条干净毛巾。
将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浸湿毛巾后拧干后,刑恕看向云殊意,“你脱还是我来。”
云殊意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艰难而缓慢地解着病号服扣子。
看着看着,刑恕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病号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这个麻烦精也满头大汗,扣子却一个没解开,他一把将毛巾扔回水盆,拍开云殊意的手,“别磨蹭。”
说完,刑恕的手代替了云殊意的,去解那些扣子。
很快刑恕就解开了上衣所有扣子,露出云殊意缠满绷带的胸膛和瘦削的肩胛。
云殊意的肤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病态的白,经历严重车祸后,更是血色尽失,苍白得几乎透明。
住院半月,青年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嶙峋的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客观来说,这具躯体实在称不上美观,甚至带着几分丑陋狰狞。
但刑恕却生不出一丝厌恶的情绪,反倒是心头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云殊意起伏的胸膛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执起毛巾开始擦拭那些未被绷带覆盖的肌肤。
动作并不温柔,反倒有些粗暴,像是在对待一件蒙尘的旧物。
云殊意始终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当微凉的毛巾擦过腰侧时,他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刑恕的动作一顿,问道:“疼?”
云殊意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哑:“凉。”
刑恕默不作声地将毛巾重新浸入温水,搓洗,拧干。再拭上去时,温度似乎比方才暖了几分。
“你……”云殊意甫一开口,便又顿住。
“想说什么?”
刑恕抬眸,在低垂的眼睫掩映下,目光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云殊意看着男人布满茧子和疤痕的手,再次开口:“你的动作很熟练。”
“照顾过家里人。”
或许是窗外淌进来的月光太温柔,又或许是此刻的时光太宁静,刑恕竟难得多说了两句:“他们也是车祸。”
“妈妈双腿瘫痪,爸爸……成了植物人。”
云殊意微微一怔,他抿了抿唇,声音似乎要融入这浓稠月色,“对不起。”
刑恕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加上上次没有说出口的抱歉,短短几天,这是第几次了?
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房间里一时陷入更深的寂静,只余毛巾浸入水盆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