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忽地从窗外挤入房间,刑恕回过神来,收拢发散的思维,声音低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殊意微微睁大眼睛,金色的眼眸里漾着全然纯粹的好奇:“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刑恕对上那双眼睛,里面清澈得映不出任何过往的阴霾。
这也是装的吗?
那些到了嘴边的、带着尖锐讽刺的话语,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大学时最后一次见到云殊意——那时对方穿着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被人群簇拥着,下巴微抬,眼神倨傲地扫过站在角落、一身廉价衬衫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张扬夺目,带着被宠坏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残忍。
和眼前这个敏感脆弱的青年判若两人。
纵然刑恕心里有再多的恨、再大的仇,在面对这个“空白”到需要他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云殊意”时,他却无从下手。
那些支撑着他走过无数艰难岁月的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具体的指向。他恨的是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云少爷,而不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连扣子都系不好的……麻烦精。
“……没什么。”刑恕最终只是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声音干涩,“忘了也好。”
良久,刑恕将毛巾丢回水盆,起身去浴室重新接了盆温水。
他回到床边,望着病床上的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剩下的,你自己能行吧?”
云殊意点点头,“谢谢。”
刑恕没应声,他转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颗市面上最常见的薄荷糖。
起初,他只是无意识地揉捏着糖纸,任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但很快这声响便被身后衣料的摩擦声盖过——偶尔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抽气,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挠刮着寂静的空气。
刑恕“咔嚓”两声咬碎了口中的薄荷糖,辛辣的凉意瞬间在舌尖漫开。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
他神色微变,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回衣袋。
整个过程里,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云殊意低声说“好了”,刑恕才转过身。
他走过去,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径直走进卫生间倒掉。仔细搓洗着毛巾,直到最后一缕浊色消失,这才将它拧干挂回架子。
出来时,云殊意还在和病号服的扣子作斗争,动作依旧笨拙,像是个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一样。
刑恕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上前。
拨开云殊意的手,快速地将那些扣子一一系好。
云殊意也不再和刑恕客气,听话地将手放在了身侧,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刑恕给自己系扣子。
两人靠得太近了。
尽管刑恕刻意屏息,却依然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消毒水的涩味里,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清冽。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云少爷惯用的古龙水截然不同。
刑恕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云殊意泛着淡粉的耳尖,心头倏地漏了一拍。
一个人失忆后,会连本性都改变吗?甚至会对自己曾经厌恶的仇人产生好感?
他探究地看了眼云殊意,什么都没说。
“好了。”刑恕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云殊意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谢谢你……刑恕。”
这是刑恕第一次从云殊意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记忆中带着嘲弄的“穷鬼”“喂”“好学生”,而是平和的、无比真诚的。
刑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蔓延。但他立刻将这归咎于厌恶和不适。
“医药费和护工的费用我已经结清了,足够你住到出院还有剩余。”刑恕站在床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和冷漠,“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别再联系我。”
走到门口,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身后就传来一道呼唤:“刑恕。”
刑恕定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他听见那人格外分明的声音:
“晚安。”
这声晚安格外轻,像是一滴雨水坠入大海,悄无声息,却让刑恕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最终没有回应,只是拧动门把,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的光影里。
而在走廊尽头的阴影处,一道目光始终注视着刑恕,直到他消失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