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轻敲桌面,有人缓缓开口,像是在向人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城,城有个神仙。”
“那山高不可及,烟雾缭绕,山中四季如春,鸟鸣林幽,飞禽走兽皆带神性。”
“那城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满城由仙石堆砌,仙气飘逸,凡人闻上一口便可祛病延年,美容臻颜。”
“那神仙戴的是白玉发冠,着的是华裳羽衣,饮的是琼浆玉液,住的是凌霄楼阁,端的是清风明月。姿若仙鹤,貌若霞月。乘龙御凤,挥手间山峦崩摧……”
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无趣的嘘声。
酒楼厅堂中央,一身着灰衫的男子放下茶杯,吊眼微挑,“老李头,今儿酒楼可说有新故事让大伙高兴高兴,可你说的这些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听过不下百遍了。”
和他同座的女人手拿拿丝帕捂嘴,娇俏一笑:“李先生,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您这恐是欺骗客人吧?”
其他人虽未言语,但眼中也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台上被称为老李头的说书先生捋了捋自己垂至眼角的白眉,伸手执起桌面折扇,“唰”地一声打开,笑得宛如一只狡猾的狐狸:“诸位稍安勿躁,这接下来的故事,可是小店独一份的秘辛,保准你们闻所未闻。”
包括挑刺的一男一女在内,所有人都微微直起了背,张着耳朵仔细听。
待室内静若无人,老李这才揭开了这个故事的面纱,露出它崭新的面貌。
“那山,叫做凌霄神山,那城,叫做摘星城。”
“那神仙,名唤清月仙尊。”
“相传那山存在万年,只有寥寥几人得神仙青睐而上山,得以窥见那仙风霞骨,关于那山那城那仙的故事,都由他们传述而来。”
“无数人因此慕名而来,却皆铩羽而归。”
“直到千年前——”
“啪!”
醒木落案,众人心头皆是一颤。
“一朝之间,黑云倾轧,天雷咆哮,一场连绵百日的血雨笼罩凌霄山!”
“轰隆——!”窗外一声惊雷划过,恰好应和着醒木的余韵。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得窗棂作响。这场夏雨来得又急又猛,谁也没有预料到。
厅堂内,有人被惊得缩了缩脖子,有人伸着脑袋往窗外看,好像那连绵白日的血雨当真出现了似的。
老李头眼皮都没抬一下,“血雨停后,常年笼罩在凌霄山的云雾,散了。”
“彼时的凌霄神山不复曾经秀美,满是血水。山脚有一胆大村民上山,居然畅通无阻地抵达山顶。”
“他在山顶,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李老头说到这,突然打住,顶着众人急切的目光,慢悠悠饮了口冷茶,才道:“——尸横遍野,楼毁人亡。”
他又不说了。
“嘶——老李头你别卖关子了!快点继续说啊!”
话音未落,方才还一脸不屑的灰衫男子已从袖中摸出一把钱币,叮叮当当掷上台去。
其余人等纷纷效仿,铜钱碎银落了一地,清脆作响。
老李头这才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折扇轻摇,“摘星城内仿佛遭遇过一场大战。楼阁尽毁,入眼一片废墟,四处是被残忍杀害的动物尸体,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被砸成肉泥……那村民还在城中看到了曾经下山的几位仙人。”
“城中一共发现六具尸体,全都死状惨烈,浑身是伤,身体干瘪,甚至有人缺胳膊少腿,不复曾经恣意模样。他们满脸惊恐,像是在死前看见过令人恐惧的画面。”
“人呐,难逃一死,就算是上了神山,也仍是肉体凡胎。”老李头唏嘘一叹,“村民为六人殓尸,正想下山,忽又遇一人。”
“那人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城门。他说,他说清月仙尊座下大弟子。”
“他又说……他的师尊,不是神仙,是魔鬼!”
“他师尊万年间共收徒七人,无一人幸免于难,全死于他们敬爱的师尊之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清月仙尊,受凡人供奉,吸天地气运,却欲壑难填,不愿清修,反倒起了邪念。他屠尽满山生灵,又杀害亲传弟子,只为吸食他们的血肉,成就至尊!”
“那漫天血雨,或许就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落下的血泪。”
“说罢,奄奄一息的大弟子便咽气了。”老李头的声音又低又急,听得其他人背后蹭蹭冒冷汗,但却没人离坐,一个两个全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村民不敢再留,为大弟子殓尸后便匆忙下山。还没抵达村庄,他就闻到了如神山上一般的血腥味。”
“等他走进村庄才发现,整个村庄,除了他再无活人!”
“所有人都死了!他们的死状与山上死去的生灵一般无二,俨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台下传来絮絮低语。
“怎会如此?清月仙尊不是圣人吗?传说他手不沾血,救人无数……”
“是啊,清月仙尊那样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杀人?”
“怕不是哪个不喜仙尊之人随意杜撰的故事。”
眼看质疑声越来越大,老李头立于台上不动如山。
“在下这样说,自然是有证据。”
他话音一落,满堂便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牢牢钉在他身上。
“那村民本也不信这一切是清月仙尊所做。但在他悲痛欲绝之际,他看到了一道鲜红的身影。村民连忙躲在水缸之中,可能是夜色深沉,那人没有注意到他。”
“于是他就看见——那个浑身血红,头戴玉冠的男人,趴在死去的村民身上吸血!”
老李头的声音陡然低沉,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