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江隐跌跌撞撞走出江行的屋子,拐过长亭,他忽然觉得心脏钝痛,一丝尖锐的不安陡然攫住了他。
江行的状态不对,方才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接近失控的、危险的暗潮,并不单纯!
犹豫片刻,终是放心不下,又悄无声息地折返。
房门紧闭,里面死寂无声。江隐绕到窗下,木窗打开着,他悄然靠近,却看到江行伏在地上,暗色的血迹溅在冷硬的地砖上,也染红了那人蜷缩的指尖。
江隐呼吸一滞,他几乎想也不想就要翻窗而入,却见江行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愣愣地看向窗口。
四目相对,江隐下意识地想用刻意轻佻的语气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宋堂主……怎么这般狼狈?”
屋内的人却依旧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人言。
那双从前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一片空茫的赤红,像是被血与火洗过,所有神智都被抽空,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混乱。
江隐不再犹豫,翻身入内,几步走到江行面前。
“你走火入魔了?”他的声音压不住颤抖,“为什么……一定要练《轮回劫》?”
江行听到声音,忽然抱着头,将自己埋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低吼:“走!!不要过来!离开这里!”
江隐蹲下身,轻声唤他:“阿行。”
江行猛地瑟缩了一下,愣愣抬头。江隐这才看清他脸色惨白,下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别咬了……”江隐心疼得无以复加,抬手捏住他的下颌,拇指揉捏他的唇瓣,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松开,阿行,听话。”
江行下意识将齿关咬得更紧。
江隐无奈,只得将手指一点点探入那紧抿的唇缝,撬开齿关,抵在他的牙齿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口腔内壁包裹着指尖,触感奇异。江隐摸到那颗尖利的虎牙,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狗崽子,牙齿倒是挺锋利!”
然而紧接着,手腕被抓住,湿润、柔软的舌尖西,轻轻舔舐过他的手心。
江隐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江行眼里浮上更深的茫然和慌乱,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不会再伤害你了……对不起……”
江隐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泪水泡得酸胀发疼。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江行汗湿的发顶,极尽温柔地抚摸。
“我知道,阿行不是故意的。”
江行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那拥抱紧得几乎让江隐窒息,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那你不要走……子归,不要走……”他哽咽着,语无伦次,身体剧烈颤抖,“不要走,我,我好疼……太疼了……你陪陪我……”
那一声声“疼”,像钝刀子在割江隐的心。他知道江行此刻走火入魔,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必然剧痛无比。他另一只手悄然抵上江行的心口,试图渡入一丝温和的真气,替他梳理安抚那暴乱的内息。
然而,真气刚刚探入,江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力量,竟顺势将他扑倒在地。
“不准!不准走!”他低吼着,眼睛里的赤红骤然加深,翻涌出近乎狂热的暴戾和强烈的占有欲,“你是我的!是我的……”
可即便说着这样霸道凶狠的话,他的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掉,一颗颗,滚烫地砸在江隐的脸颊上。
江隐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他默然片刻,终是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我不走。”他望进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就在这里。阿行,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听到这句话,江行眼中的暴戾和狂乱像是沉淀了一些,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江隐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错,声音含糊得像梦呓:
“做什么……都可以吗?”
江隐能感觉到他那紧紧相贴的躯体里,疯狂奔涌的、濒临失控的力量和……某种青涩而灼热的情动。
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化为了平静的深海。他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却决绝的笑。
“嗯。”
江行俯身在江隐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像寻求安慰的小兽,呢喃着:“子归……我好难受。”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舌尖舔舐过江隐锁骨上方才被他自己咬出的痕迹。
湿热的触感带着细微的刺痒,让江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江行的眼神越发迷离,唇角又溢出一缕血丝。
江隐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拭去那抹刺目的红:“我在这里,不要怕。”
于是,江行颤抖着,低头吻住了他。
像是一种笨拙而急切的确认,毫无章法,只有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急切地探向更深处。
江隐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将情迷意乱、真气紊乱的江行反制在地,压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然而,身下的人睁着眼睛,赤红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以及被欲望和痛楚烧灼出的、空茫的迷乱。江行没有挣扎,只是望着他,一遍遍地呓语:“难受……子归,我难受……”
……是他说的,他想怎么做,都可以。
他亦说过,他不会走。
心中那道为理智、为尊严、为种种世俗顾虑而筑起的高墙,在这双盛满痛苦和依赖的眼睛面前,轰然倒塌。
江隐慢慢松开了钳制的手,身体卸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去接纳、去承受江行那因走火入魔而毫无章法、甚至堪称粗暴的 。
那一夜的记忆,于江隐而言,并非欢愉。
更像是兵荒马乱中一场献祭。毫无准备,身体像被生硬地劈开,疼痛鲜明而持久。江行在那种状态下,根本不知轻重,只有本能的横冲直撞。江隐忍着撕裂般的痛楚,还要分出一缕心神,强行运转内息,引导梳理江行体内狂暴真气。
汗水与血混合,浸湿了彼此。江行时而狂乱,时而昏沉,嘴里含糊地念着“子归”。江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痛呼,甚至抱着那人的手指也不敢用力,生怕在他背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抓痕。
直至天光将明未明,江行体内暴走的真气终于稳定下来,他力竭般昏睡过去,沉沉压在江隐身上。
江隐躺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浑身像是散架后又重组,无处不痛,无处不疲惫。他缓了许久,才咬着牙起身,替江行擦洗穿衣,又强撑着清理了现场,匆忙离开。
回去后,他甚至来不及清洗自己身上狼狈的痕迹,便晕了过去,随后便是持续三天三夜的高热与昏沉。
所以,当今早看到江行再次因情动而双眼湿润、身体发热的模样时,那些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带来一阵条件反射般的畏惧和退缩。
但他没想到,自己那一点下意识的反应,竟被江行误解成拒绝和嫌弃。
此刻,江隐看着江行那破碎的眼神和滚落的泪水,瞬间便有些慌了。
“这么委屈的吗?”江隐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未尽的心疼。
“对不起……”江行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原来那不是心魔……他当真对江隐做了那样的事。
明明是最想捧在手心呵护的人,却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用那样粗暴的、近乎残忍的方式,占有和伤害了他。
“怎么又哭上了?”江隐伸出手,手掌贴上江行湿漉漉的脸颊。
他微微倾身,唇瓣轻轻印在江行的眼角,吻去了那咸涩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