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竹叶的沙沙声吹过窗棂,酒坛已空了大半。
江隐是刻意想醉的。有些时候,清醒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难捱的折磨,如今,他终于可以放纵一次。
他喝得不快,却一口接一口,仿佛饮下漫长岁月里积攒的一切难言的情愫。
江行喝得同样不少,心头却像烧着一把火,把醉意都灼得稀薄。他看着江隐从端坐着,到慢慢用手支着额角,最后终于伏在了桌沿,呼吸变得绵长。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江隐似乎比从前重了一些,虽然依旧清瘦,骨头隔着衣料清晰地硌在臂弯里。
江行将人安置在床上,褪去外衫鞋袜,仔细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也和衣躺在了外侧。酒意终究漫了上来,混着心头那团炽热又酸软的情绪,将他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昏沉。
阳光透过窗纸,晒到眼皮上时,江行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个感觉是暖。一种温煦的、平和的暖意,将他妥帖地包裹。随即,他察觉到了另一道轻缓绵长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鼻尖。
散开的墨发有几缕铺在枕上,与他自己的纠缠在一处。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长睫安然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青影。
江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怕这是宿醉未醒的幻觉,怕这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重演,怕自己稍一动弹,眼前这人就会像阳光下消散的露水,或是指缝里溜走的清风,再也无处寻觅。
他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用目光贪婪地描摹每一处细节,将这一刻的温度、气息、光影,死死刻进心底。
那双阖着的眼帘微微一动,缓缓掀开。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朦胧的水色,映着窗外的天光,有一种湖水般的平静和温柔。
江隐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倾了倾,一个羽毛般的吻,落在了江行的额心。
“我在。”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温玉。
简单的两个字,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
酸楚、委屈、后怕、狂喜……一阵阵袭来。江行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猛地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里的躯体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独属于江隐的、清冽又苦涩的药草气息。这种感觉让他战栗,也让他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热流疯狂奔涌。身体的反应来得直接而迅猛,某处变化紧紧贴住了两人之间单薄的衣料。
江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瞬,江行只觉得怀抱一空。江隐已迅速推开他,背对着坐起了身:“……去冲个冷水澡,醒醒神。”
冷水兜头浇下,江行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几分。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伴随着一丝冰凉的失落。
等江行出来时,已近正午。
桌上摆着一盘东西——姑且称之为烙饼。色泽焦黑,边缘坚硬扭曲,散发着一种复杂的、介于焦糊与生面之间的气味。
江隐看到他出来,指了指那盘“烙饼”,语气平淡:“你的。”
江行拿起一块就咬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再拿起下一块。
江隐托着侧脸看着他:“这么难吃,你也吃得下?”
江行闻言笑了笑,鼻尖却是一酸,眼角漫上湿意。
“喜欢。”他说,“很想吃。”
江隐却是愣了下,没有说话。
江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红,转过了脸。
吃过饭,江行开始入从前那般收拾屋子。扫地,拖地,将不多的家具摆件擦了又擦,归置得整整齐齐。甚至搬来梯子,将屋顶都修补了一遍。
忙碌填实了身体,却无法填补心里无处着落的慌乱和失落。
今天早上江隐下意识的躲避和吃饭时的沉默,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是不是……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就算是亲吻和拥抱,也只是纵容和安抚,是长辈对晚辈无可奈何的迁就,甚至是……可怜?
日影西斜,江隐将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抱回屋,在主屋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今晚不睡这儿了?”
江隐靠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姿态闲散,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江行抱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床太小,我睡相不好,怕挤着你,休息不好。”
“哦?”江隐拖长了音调,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四目相对。
“怎么,”江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羽毛搔刮耳膜,“我这么快就年老色衰,留不住江少侠了?”
江行下意识想摇头,想说“不是”,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却轰然冲上头顶。
什么理智,什么忐忑,什么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无足轻重。
他猛地扔开怀里的被子,双手捧住了江隐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江行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喘息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江隐也在微微喘息,他抬手,掌心触碰到江行的脸颊时顿住。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他皱眉,手背贴上江行的额头,“发烧了?难道是早上洗了冷水澡?”
难怪一整天都显得有些蔫蔫的,他还以为是这孩子一时不适应关系的转变,觉得别扭。
江行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大碍的。”
“你的身体……”江隐记得江行从小体质极佳,冬日里用冷水擦身也是常事。他神色沉凝,不由分说抓过江行的手腕,搭上脉搏。
江行心虚地抽了手,低声道:“许是……因为玄冰魄,有些畏寒。”
江隐瞬间明了。为了救他,江行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他所见的满头白发和形容憔悴。
江行见他微变的神色,忙道:“真的没事,和‘相思绕’比差远了……”
江隐替他受了这么多年蛊毒之苦,如今这点,自然不算什么。
“身体不好还洗冷水澡?”江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江行,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江行低声解释,“我太高兴了,有些得意忘形……我应该冷静一下。”
江隐弯下腰,一手穿过江行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直到被放在床上,江行才回过神,双手握着拳,不知所措。
江隐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盖上:“躺好。”
他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水,拧了湿帕子敷在江行额头。又去翻找药材,熟练地生火煎药。
如同儿时那样,江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给江行喂药,江行顺从地喝药,眼睛却一直粘在江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