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江隐再未踏出过这片山谷一步。
昔日曾向往塞北风沙、江南烟雨、西蜀险峰,说要走遍五湖四海,如今,却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守在这间竹屋,这片桃林。
他采来最盛的桃花,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埋在桃树下。后来,桃花谢了,他将桃肉切条,用蜂蜜腌制,做成桃肉脯。他并不喜甜,从前只在蛊毒发作畏寒时才会嚼几口姜糖。而阿行从前,最喜欢吃这些蜜渍的零嘴。
他一遍遍地尝试煮鲫鱼汤,却无论如何,也做不成江行的那个味道。
冬至,他在溪边看到一只雪白的大鹅。那大鹅见到他,先是警惕地探头探脑,随即扑扇着翅膀,发出久违的“嘎嘎”叫声。
是大白。
一只鹅,是不可能独自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
第二年春末,施无异来了。一身玄衣,肩头立着目光锐利的苍鹰,手中提着漠北最烈的烧酒。
江隐并不意外:“你果然知道我在这里。”
“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会带着酒来祭你。”施无异将酒坛抛了过来。
江隐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漠北的酒暴烈如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逼得他眼眶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年在漠北,过得如何?”
“托你的福,好得很。”施无异的语调带着特有的嘲讽,眼底却是一片坦然的清明。
这话倒是真心。
他或许是最想要鬼门消失的人之一。当初和江隐合作,他有自己的打算。覆灭鬼门,带领愿意追随他的部众远走漠北,虽然气候苦寒,繁华不再,却也挣脱了过往的所有枷锁,结束了昔日的腥风血雨。
天高地阔,纵马驰骋,无拘无束,或许才是他们这类人真正的归宿。
“那里有最快的马,最烈的酒,最广阔的天地。”他朝着天空举起酒壶,随即痛快畅饮,“我确实该谢你。与你一战,夙愿得偿,也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你呢?就准备一直困在这方寸之地?”
江隐沉默着,靠在身后的桃树干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早就知道《轮回劫》的真正用法,才故意把它给江行。”
施无异继续喝着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所谓轮回,是因果置换,替他人承受轮回之苦。修习此功者,练出的每一分功力,最终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阿行修炼这个功法,就是为了将修为渡给我,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施无异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当年,他正是窥破了这个真相,知晓了师尊贺狂澜让他修炼《轮回劫》的真正目的,才彻底心灰意冷。
“我给他《轮回劫》的时候,只告诉他,这可以作为他入鬼门的投名状。”施无异忽然淡淡开口,“那小子在鬼门时,我也替他做了不少遮掩。”
他单独见江行,是在江行独自上鬼门找江隐之后。他们之间的合作,不过是因为,有共同要杀的人,也有共同要救的人。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事,施堂主倒是成了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江隐揶揄道。
“论迹不论心。”施无异笑了笑,“江行那小子,在武学上确实颇有天赋,竟能自行领悟《轮回劫》的用法。他对我并不信任,只身入鬼门,多般隐忍筹谋,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江隐闭上眼,声音很轻很淡,“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被拯救的人。”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施无异道,“你其实想问他是否还活着,对吗?可惜,我亦不知。《轮回劫》引渡修为,确实是以命换命,即便侥幸不死,也必付出极大的代价。”
江隐再次沉默下去,只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施无异长长吐出一口气:“江隐,我带着酒,是祭奠故人。”
江隐了然,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知道,江遇……已经死了。”
施无异看向他:“所以,你可以,也应当,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酒壶相碰,故人再逢,已如隔世。
施无异在这山谷里只待了一日,江隐的厨艺,狗都嫌弃。
半年后。
江隐在院中耐心地捣碎菜叶和谷物,喂给行动愈发迟缓的大白。这只几乎与江行同岁的老鹅,如今连叫声都显低沉,羽毛也不复往日光泽。
“嘎——”大白忽然朝着他身后的方向叫了起来。
江隐心中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行?”
他猛地转身,不远处桃林,树叶轻微晃动,一个戴着幕篱的白色身影,正匆忙离去,只留下一抹残影。
十天后,夜深人静。
江隐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熟悉的气息。那人就站在他的屋外,隔着薄薄的竹墙,从月上中天,到河倾月落。星河流转,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什么也不做。
一连三夜,夜夜如此。
第四夜,天光将明未明,那身影似要如同前几次般悄然离去。可他刚一转身,便僵在了原地。
江隐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面,暗青色衣袂带起的那阵微风,恰好掀起了幕篱边缘垂下的黑纱。
刹那间,四目相对。
幕篱下,是一双满是错愕与慌乱的眼睛。而比那双眼睛更让江隐心脏骤停的,是那刺目的……满头霜白。
江隐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就在他失神的这片刻,那人想要落荒而逃。
“阿行。”
江隐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响起在他身后。
黑色的身影骤然顿住,背对着他,僵直如木。
“阿行,陪我喝杯酒吧。”
*
在竹桌旁坐下的瞬间,江行就后悔了。后悔因自己的贪恋,而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当然,他眼下功力尚未恢复,即便想走,也绝非江隐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