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功力后,他几乎油尽灯枯,勉强离开山谷后便失去了意识,却意外被幽君所救。
施无异带着鬼门众人离开,幽君将黄泉府事务交给大弟子,和他另外两个弟子留在了山里,研习医毒之术。他救下江行,是对他体内的玄冰魄感兴趣。
江行先前留下真正的玄冰魄用于修炼,却也让他在使用轮回劫后,暂时护住了心脉。幽君替他取出了一半玄冰魄,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也花了近一年,才勉强恢复到可以如常人般行动,又过了半年,内力也才堪堪恢复了三成。
这样的他,在如今的江隐面前,连逃离都成了一种奢望。
此刻,在江隐的目光下,他就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然而,江隐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默默地将一碟桃肉果脯推到他面前,然后取出一坛自酿的桃花酒,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自己先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这是我酿的桃花酒,不容易醉。”
江行犹豫片刻,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酒液甘醇,带着桃花的清甜,确实不烈。
江隐看着始终低垂着头的人,忽然轻轻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以为你喝了酒,能无所顾忌些。”
江行紧紧抿着唇,半晌,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我只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忍住?”江隐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脏。
“……怕你……” 江行的声音越发低下去,“怕你……不想见我。”
江隐唇角那抹笑意染上几分苦涩:“你拿命来救我,却不敢见我?”
江行抿紧的唇血色尽失,无言以对。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当初才能那般孤注一掷,无所顾忌。
没想到最后没死……
最开始的时候,他猜到《轮回劫》的用法,生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后来知道那是“相思绕”,他决心要将蛊虫引回自己身上,但蛊毒在江隐体内多年,早已损伤心脉功力,就算蛊毒解除,也需要精纯浑厚的内力护体,用轮回劫引渡功力后,他自己定然无法抵挡蛊虫的侵蚀。
只是最后江隐服下了九转还魂丹,蛊毒解除,他用轮回劫引渡的过程中化解了大部分丹药的烈毒,最后只有少量的残留药性渡到了他身上,故而幽君能用玄冰魄保下他的命。
和江隐一样,他们原本所设想的对方的未来里,其实都没有自己。
他不知道活着的自己,该怎样面对江隐,面对他的求而不得,他的痴心妄想。
他的执念,他的妄求,在死亡面前可以显得壮烈,在新生面前,却只剩无处安放的尴尬与不堪。
两人相对默然。
江行一头银丝如雪,脸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而江隐长发簪起,几缕早生的华发隐在青丝下并不显眼,眉眼间竟比以往更显年轻清隽了些。
江隐凤眼微抬,直视着他:“江行,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江行闪躲的视线。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吓得浑身一颤,江行下意识地后仰,睁大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隐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江行最敏感的神经上:“你其实根本放不下,还想着和我在一起,是吗?”
藏匿多年、不可告人的心思,就这样被他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摊在两人面前。纵使他心知肚明对方早已洞悉一切,可当这层朦胧的纱被彻底掀开时,江行还是感到一种灭顶的难堪,无地自容,又心如刀绞。
“我……我不是……”他艰难地试图辩解,声音破碎不堪。
江隐的目光沉静,缓缓地、一字一句道:“江行,你敢做,敢想,却不敢说吗?”
江行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江行,你想跟我在一起吗?”那声音继续敲打在他心弦上。
所有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隐!”江行猛地站起几乎是嘶吼出声,像是委屈、痛苦和长久压抑的爆发,“是我自作主张地喜欢你!是我心甘情愿要救你!我可以让你过自由的生活,可以不逼你,可以为你做一切!但是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糟践我的真心……”
他哽咽着,泪水终于滚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好疼……”
江隐站起身,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可是阿行,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行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钟鼓齐鸣,又仿佛万籁俱寂。
喜悦、无措、惶恐……无数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而那魂牵梦绕的声音还在继续。
“塞北开阔,江南温润,蜀地湿热……各有各的特色。可我最终,哪里也没去。”
“青竹村很好,这里也很好。”
“但或许,最适合住下的,还是皖南。山水宜人,冬天不会很冷,山间多有温泉,风景也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江行脸上。
“那道臭鳜鱼,我也想尝尝。”
“可这一年多,你从未去过那里……”江行喃喃,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绪混乱,“我以为你……”
并不想去。
话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着唇,身体因不住地发抖。
江隐已经走到他面前,轻轻张开了手臂。
“阿行,我想,和你一起去。”
云开雾散,月落清辉。
他的妄念,紧紧拥抱住了他。于是,他终于陷入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