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摸出那支竹笛,笛身温润,笛尾挂着红色流苏络子。他试了个音,便吹起来。
曲子悠扬,缠绵婉转。是当年他母亲吹过的那首。
从前笛子破了口,吹出来呜咽刺耳,像风穿过朽木。如今笛身完整,那调子便像是月下流水,檐角春风。
江行听着,目光落在炉火上,火光明灭,映在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化开,温热的,有些发潮。
一曲终了。江隐放下笛子,美滋滋等着夸。
江行却没动,只愣愣看着炉子。
江隐等了一会儿,拿起笛子,用笛尾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他转过脸来。
他看见江行眼底有细碎的光,像落入湖中的星子。
江隐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哟,难不成好听哭了?”
江行眨了下眼,压下那股酸涩,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哑:“好听。可这么好听的曲子,我这么多年后才听到。”
江隐瞧出他在难过,故意语气轻松:“怎么,从前的就不好听了?是谁当年闭眼吹,说什么如听仙乐耳暂明?”
江行却没有接话,缓缓倒了一杯酒,自己先抿了一口。
“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想。”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若我能早出生十几年,是不是就能自襁褓中便护着你。将你养在阳光春风里,没有流离,没有伤痛,一世平安顺遂,岁月无忧。”
这些年,江行很少提过去的事,但江隐知道,他始终无法完全释怀。他拉着江隐走出了过去的泥沼,自己却陷入了不愿走出的泥潭里。他的爱,裹挟着沉重的自责和自卑,未曾真正放纵自己的本心。
“阿行,不是说好的,过去的事都放下了?”江隐笑了笑,凑近了些,“本想吹首曲子博君一笑,怎么还把小郎君弄哭了?”
江行知道他有意哄自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他往下坠的心。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酸涩得厉害。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堵在喉咙口,化成眼眶的热意。
半晌,他才道:“抱歉。明明想让你忘记从前的事,却偏偏是我忍不住提起。”
他抬手,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劈手夺了过去。
江隐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江行。
“阿行,过去的一切,欢乐也好,苦痛也好,都是我不可舍弃的一部分。”
他又给两人都添上酒。
“你记不记得,我有段时间失忆了?”江隐垂眸望着酒杯,缓缓道,“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我要这样活着?是不是忘记一切,就好了?如果能回到从前,便好了。”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当我真的忘记那些年的种种,回到十几岁跟师父师兄习武的那段时光,却并没有如想象那般,获得解脱和救赎。”
江隐喝下那杯酒,酒液微苦,入喉却化开一股温热。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
他的喉间滚了滚,目光恢复温柔平静。
“阿行,因为忘了你,我也忘了欢喜,忘了活着的意义。”
江行心中狠狠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化成春水破冰,汹涌地漫过心底,瞬间将他淹没。
“铛——”远处传来钟声。
子时到了。
第一朵烟花炸开在夜空,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紧接着,无数烟花升起,一朵接一朵,绚烂,盛大,将夜幕染成白昼。
两人在烟花下,夜色里,彼此相望。
绚丽的光落入两人都有些湿润的眼中,映出带着笑意的脸。
江隐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阿行,我重活一世,贪恋的不是这个人间。”
“是你。”
烟花声在刹那间远去,天地寂静。于是那句话不轻不重地落进心湖的最深处,激起层层涟漪。
江行的手在抖,唇也在抖。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江隐抿了一口酒,俯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醇香的酒液带着江隐的温度,带着除夕夜的风雪气息,尽数渡入江行口中。
江行闭上眼睛,回抱住他。
大片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相拥的身影。
绚烂的,恣意的,热烈的。
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烟花渐歇,天空仍有余烬明灭,像碎星坠落。
两人分开,喘息,面目氤氲在彼此温热急促的呼吸里。
“子归,我……”
江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阿行难道,不贪恋我吗?”
江行看到了那双如水的眼眸,带着笑意的,纵容的,柔软的。
下一刻,他猛地将人抱起。
江隐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接住落下的吻。
他们已经自由。
他们终将如愿。
屋内红烛帐暖,夜空星河长明。
除夕,月穷岁尽,辞旧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