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大雪。
巷子里,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过转角,一头撞在一个青衣人身上。
“呜……”小姑娘捂着鼻子,抬起水汪汪的眼睛。
“怎么跑这么急?”青衣人拍了拍她的头,“没把我们莺莺的小脸蛋撞花吧?”
看清那张脸后,小姑娘立马破涕为笑:“江叔叔!”
“乖,吃颗糖,可别哭鼻子啊。”江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袋油纸包的饴糖,放在她掌心,顺手轻刮了下她红扑扑的鼻子。
“叔叔真好!”小姑娘将一颗彩色糖果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莺莺长大了,要嫁给江叔叔这样子的!”
江隐没忍住笑出声来,正想逗她两句,余光瞥见巷口撑伞而来的身影。
那人穿着白色大氅,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的斗篷,青竹伞下,还戴着白纱幕篱。
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脸一僵,下意识往江隐身后躲。
“哇,江爷爷来了……”
那人身形似是僵了僵,步子微顿。
“那是你阿行叔叔,以后不准这么叫。”江隐拍了拍莺莺的头,低声道,“快回家去。”
见刚才还笑嘻嘻的人一下子板起了脸,小姑娘不由有些害怕,愣愣点了下头,抓着糖果,转身撒腿跑了。
江行沉着脸走过来,将斗篷抖开,不由分说往江隐身上披。他动作有些重,系带子的手指却放得很轻。带起的风吹开白纱,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和显眼的一头白发。
“怎么去了这么久?”江行声音闷闷的,“衣服穿这样单薄,伞也不带着。”
“皖南这么些年头一回下雪,觉得怪新鲜的。”江隐任由他系着,抬了抬手里大包小包的年货,“你看,买了这么多。”他腾出一只手,从其中一个纸包里拈出一颗红艳艳的糖山楂,塞进江行嘴里。
“尝尝这个。”
江隐笑吟吟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
江行看着那张脸,恍了恍神,嘴角不由自主跟着弯了一下。糖浆被咬碎,山楂汁水溢满口腔,他不由眉头微皱,心头也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垂下眼,抬手扯了扯幕篱垂下的轻纱,遮住了自己的脸,一言不发地从江隐手中拿过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前走去。
这几年,他很少在人前摘下幕篱。
他其实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却在意,站在江隐身边时,是否般配。自己那一头白发,总被人误认作长者,而他的小师叔,依旧招蜂引蝶。
江隐偷偷侧眸,观察江行的脸色。他知道,江行从小爱穿白衣,扎红发带,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自然是爱美的,要不然也不会对他“见色起意”。
方才小姑娘那句“江爷爷”,确实是扎了这小子的心。
江隐负手走在他边上,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年纪没什么要紧的。我比你大十余岁,总归是先老的……”
江行脸色骤变,顿了脚步。他慌乱转身,捧住江隐的脸,低头就要吻上去。
在外面舌战群雄、独当一面的江少侠,面对江隐总是张口结舌,百口莫辩。又急又气的时候就会二话不说的先吻上去,堵住他的嘴。
“哎——”江隐偏头躲了躲,老脸微红,“大街上,别让人看见……”
江行不依不饶,用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就是要人看见。这样,以后便不能在外面招惹别的莺莺燕燕。”
“多大了,三岁小孩的醋也吃?”江隐抬手捏了下江行的脸。
江行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小狗似地蹭了蹭,呼吸灼热。
江隐对他这副又讨好又撒娇的模样最是招架不住,只能丢盔弃甲。
“好了好了,不会有别莺莺燕燕,只有你一个小狗。”江隐轻拍了下他的脸,“赶紧回去吧,今晚还要包饺子呢!”
雪落无声,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往巷子深处走去。
*
遇江南是一间二进的小院,屋舍不大,但院子足够宽敞,东面栽了桃树,西边是一小片竹林,这些年一直由一位哑伯精心照料着。
早些时候,江行需得幽君隔段时日施针调养,两人便留在谷底住了大半年。临近冬天时,他们才搬到皖南。
第二年春,两人在院里桃花树下拜了天地,日月为证,清风相许。
一个月后,他们一路南下,游山玩水,行侠仗义,走走停停,随心所欲。等年关近了,他们便又回到这里。
如今,是第三个除夕。
原本下半年想去漠北,但因着入秋时江行病了一场,江隐说什么也不肯往北了。皖南的冬天向来温润,下雪是稀罕事。今年这雪,像是专为他们落的。
哑伯过年回了老家,这小院如今只有他们二人。江行在厨房张罗年夜饭,江隐将采买的年货一一拿出,挂灯笼,贴桃符,放炮竹,忙的不亦乐乎。
天黑时,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江隐啧啧称赞:“阿行,有你在,我这辈子,大概是学不会做菜了。”
江行将一盆奇形怪状的饺子端上桌,眼中含着笑意:“那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包饺子最简单不过的?”
江隐干笑一声,忙盛了两大碗饺子,将一碗递到江行面前:“卖相是差了些,料可足着呢!”
江行看了看,却推了推他的手:“换一碗。”
江隐愣了一下,还是换了。
两人低头吃饺子,第一口咬下去,江行就顿住了,下意识看向江隐,见江隐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江行愣愣地吐出铜钱,就见江隐冲他晃了晃自己的筷尖,那上面也夹着一枚铜钱。
“就许你每年变着法让我吃到铜钱,不许我也耍一耍心机?”江隐很是得意,“今年我放了两枚,这福气,咱们都有!”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正暖,灯火温黄,喜乐融融。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角的竹子压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碎玉般簌簌地往下落。
夜空如洗过一般,露出疏疏朗朗的星子。
两人照例守岁,在院子里围炉煮酒。
这些年,江行酒量好了些,却依旧次次喝醉。而醉酒的江小狗,总会缠着江隐做一些出格的事。但清醒的时候,他又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平日里,他总是克制着不会饮酒。
江行守着红泥炉,火苗舔着壶底,酒香慢慢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