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及时雨。”江隐轻笑,接过药一饮而尽。药苦得他蹙眉,忙含了颗姜糖,甜辣交织,压住喉间腥气。
药效发作得快,江隐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只是热度仍是很高,面色潮红,呼吸微促。朦胧间觉有人替他擦身,温湿布巾掠过胸膛,停在锁骨处浅痣上。
那指尖顿了顿,突然缩回。
江行站在榻前,呼吸有些乱,看着那枚小痣,竟莫名心悸。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拽住。
“冷……”榻上人喃喃,声音模糊。
少年僵立片刻,终是咬了咬唇,和衣躺在他身侧。竹榻狭窄,两人几乎身体相贴。江行小心翼翼地想避开接触,身边人缩了缩,竟自发靠进他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心口,江行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
小时候他怕黑,也常这样缩在隐叔怀里睡。那时觉得这怀抱宽广温暖,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所在。
这个人高大、温和,话却很少。他的手很粗糙,但摸他头时很柔软。他给他扎的头发总是歪歪斜斜,但会做很多新奇的小玩具。他做的饭连大白都嫌弃,但一日三餐从未懈怠过。
从何时起,这个儿时觉得顶天立地的肩膀变得这般单薄了?从何时起,竟变成他来护着这个总不着调的人了……
或许是,从发现这人所谓“绝世武功”全是吹牛开始。
或许是,从发现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
江行伸手,将睡着的人汗湿的额发轻轻拨开,那几丝被小心翼翼藏着的白发,若隐若现,却格外刺眼。
“隐叔,你再等等我……”少年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发红的眼角,有些心疼地抚去那一点湿润。
怀中的身体忽然颤了颤,呢喃出声:“师兄……”
江行心头莫名一涩,竟有些不是滋味。他从未听江隐提过,他有个师兄。
这些年,江隐讲述的关于他的一百零八个个版本的过去里,或许拼凑不出三句真话。
他有时候会想,他从未真正了解他,可又会想,这便是真正的他。
“……那些都不重要。”
少年下意识收拢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
“你在我身边,便好。”
之后几日,江隐身体好转,江行依旧每日会去山间采药。
那日出门,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隐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蹲在地上敲着饭盆喂大白,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苍白的病气也散去了几分。
江行心中柔软,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药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江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啰嗦。”
竹门轻轻合上。
江隐站起身,嘴角那点笑意倏地消散,他背对着竹篱,声音冷了下来:“真是阴魂不散。”
竹影摇曳,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浮现。
“我还道是那些小鬼胡言……”来人轻笑,“没想到惊鸿剑江遇,竟当真躲在这小山村装死。”
话音未落,玄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取江隐背后空门!
江隐身形闪避,轻巧地躲开那一剑,他折竹为剑,瞬间疾退,来人步步紧逼,剑芒如雨。竹枝与银剑相撞,竟发出金石之声。两人身影交错,剑招精妙绝伦,转眼已过了数十招。
对方战意正兴,江隐却收了剑势,疾退数步,微微喘息。
玄剑堪堪停在江隐胸前一寸处。
“我输了。”江隐的声音平静如水。
风过竹林,叶声如涛。
“当真见鬼!”那人长剑指着江隐心口,长眉竖起,“惊鸿剑,岂会认输?”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玄衣,墨发高束,眉眼间带着七分慵懒,三分锐利。
江隐眯起眼:“施无异。”
“难为你还记得。”施无异看着他,目光如刀,“江遇,别来无恙。”
江隐以袖掩口,轻咳一声:“有恙的很。”
施无异:“……”
他饶有兴致地围着江隐转了一圈:“我还以为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没想到,你竟会这般‘面目全非’。”
“我也没想到,你在贺山手下这么多年,竟没什么变化。”江隐垂下手,竹枝随意握在手中。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江大侠。”施无异道。
“怎么,那几只小鬼不是他派来的?”江隐语带试探。
“他这些年确实费尽心机在找你。”施无异道,“不过么,那小鬼传回去的线报被我截下了。”
“哦,那我还得感谢你。”江隐轻笑。
“可惜我远道而来,江大侠这待客之道却不怎么样 。”施无异看了一眼江隐手上的竹枝,“你拿这破竹子是什么意思?你的剑呢?”
江隐看了看手上的竹枝,漫不经心道:“当了。”
“剑是剑者的生命!”施无异脸色骤然一沉,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便要去抓江隐的手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