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过天晴,山雾未散。
江行叩响竹门:“隐叔,该起了。”
屋内一阵窸窣,良久门才吱呀打开。江隐随意披着外衫,衣带松垮,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地倚着门框。
“大清早的,吵什么……”嗓音沙哑,带着未醒的慵懒。
“日上三竿了,您倒是好睡。”江行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一掠,下意识伸手去替他拢好衣襟,“衣服也不好好穿,等着我伺候是吧?”
江隐任他摆布着穿好衣服,眯眼轻笑:“谁叫我命好,有儿子关心。”
早饭是热气腾腾的青菜面,江行将面端上桌,却见江隐执筷不动,只望着面汤出神。
“怎么了?”江行蹙眉。
江隐挑了一筷子面,又放下:“昨晚梦多,没什么胃口。”
夜色中,刀光剑影如一张绵密的网笼罩下来,暗青色身影如竹叶翻飞,转瞬之间,竹叶破开寒芒,血雨飞花,尘埃落定。
他抬眼,眸光里那点血色霎时褪去,唇角弯起戏谑的弧度:“诶,人啊不得不服老,想当年你叔我一人一剑夜行八百里,单挑三百壮汉,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照样生龙活虎……”
江行毫不客气地打断:“好了好了,留着些精力,王婶家还有三百小猪仔等着你去接生呢!”
少年语气无奈,眼中却带着笑意。他今日换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白衣胜雪,红绸束发,阳光透过竹窗落在眉梢和眼角,晕染出这个年纪独有的灿烂。
江隐托腮看他,忽然道:“我们阿行真好看。”
江行一口面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怎么突然这么说……又有什么事?”
“不过想说句大实话。”江隐笑起来,竹筷轻轻敲着碗沿,“为什么总爱用红发带?”
江行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他又低了头抿唇道:“当年‘惊鸿剑’江遇一身红衣,惊才绝艳,纵横江湖……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大侠。”
竹筷一滞,江隐声音淡了几分:“那不是什么好人,也没落得好下场。阿行,莫要学他。”
“江湖传言,真真假假,多半是世人的误解!”少年语气有些激动,“江遇年少成名,侠肝义胆,和宋大侠更是情同手足,他没有理由做那样的事,定是有隐情的……”
“面要凉了。”江隐转过话题,夹了一筷面塞进口中,“阿行做饭越发好了,诶这般贤惠,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又是这话。江行撂下筷子,面色沉下来:“为什么总催我娶妻?”
“两个人互相照顾,总好过孤单一人。”
“可我和你一起,不孤单。”
“我么,总不能陪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少年直视着他,“我不会离开你的,隐叔,我说过的……。”
窗外竹影摇曳,风声簌簌。江隐忽然轻声笑了下:“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有了儿子,就知道有儿子多好命了。”
江行不说话了,只低头吃面,两人之间沉默着。
江隐无声叹了口气,站起身,忽觉一阵眩晕,忙扶住了桌角。
“怎么了?”江行立即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他伸手探他额温,“你发烧了?!”
江隐下意识挣开他的手:“没事……”
“定是昨晚喝了酒!”江行又急又气,“自己身子什么样不知道吗?”
“发热而已,吃点药就好了。”江隐摆了摆手。
“药草没了,我去采些柴胡和连翘,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江行转身去取药筐。
竹门开合,脚步声渐远。院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风声鸟鸣。
江隐缓缓直起身,脸上慵懒疲态一扫而空,目光落向不远处一棵老槐树。
“人我都支走了,还不动手?”
树影微动,一片寂静。
江隐轻笑一声,指尖银光乍现:“什么排面,还要我亲自请?”
话音未落,黑影自树冠扑下!寒光直取面门!
暗青色身影如竹叶轻旋,银针破空,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黑衣人踉跄落地,不可置信地按住腕间伤口:“你没有中毒?!”
江隐袖手而立,唇角微扬:“你说呢?”
“不可能!我的毒蛛不可能有失手!我明明看着你喝了那酒!还有今早的面……”黑衣人瞳孔中满是震惊,“你,你,受伤和中毒都是装的……就是为了骗我们动手?!”
“我一晚上倾情表演,没想到只捉住两只小鬼。”江隐步步逼近,唇角含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胆大的人先离开世界。不如像你一样,做个胆小鬼。”
黑衣人陡然撒出一把紫色粉末,毒雾弥漫间,急退欲逃。
竹叶簌簌而落。雾散时,江隐仍立在原处,指尖银针滴血。
他望着地上尸首,脸上满是惆怅:“又要辛苦我挖坑。”
日头渐高时,江行背着药草归来,见院子里放着一篮子红薯,江隐蹲在一边,正用红薯叶喂大白,衣摆上沾满了湿泥。
“不是让你躺着吗!”江行急步上前,“又折腾什么?”
江隐抬头,举着两个沾泥的红薯笑道:“晚上想喝红薯粥。”
炊烟袅袅升,红薯粥的甜香弥漫小院。江行熬好粥,又煎了药端进屋里。
“隐叔,吃药了。”
江隐自榻上睁眼,见少年掌心托着几颗米白色姜糖:“李婶今日让小树送来的‘诊金’,说是谢你治好了她家牛的痢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