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一路狂奔，冰凉的山风打在脸上，心里却越发狂躁不安。

树影摇曳，周遭的景物变得模糊，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从三四岁记事起，他就和隐叔住在这小山村。

小时候问隐叔：“我的爹爹在哪？你是我的爹爹吗？”

那个平日会耐心哄他、给他编竹蜻蜓的人，却总会在此刻异常冷硬地告诉他：“你的爹娘已经死了。”

于是他没有再问过。

他并不觉得无父无母有什么不幸，也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他和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调皮捣蛋，没心没肺。

五六岁时，他因没有父母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常常带着伤回家。他不敢告诉江隐，他并非多么懂事的小孩，只是唯独不想看到隐叔眼里的难过。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是难过的神色。

然而，小孩子的情绪总是藏不住的。

有一天，江隐给他做了一把小木剑，问他：“阿行知道，大侠的剑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隐叔哄他睡觉时，讲过许多大侠的故事，小小的孩子还不懂江湖侠义是什么，但他已经学会崇拜英雄。

他仰起头，眼中闪着光：“用来打坏人。”

江隐摸了摸他的头：“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

从此之后，他再没被欺负过。

他越发痴迷江湖和大侠的传说，总是缠着江隐教他武功。他也发现，在教他练武的时候，隐叔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话也多了起来。

他喜欢练武，也喜欢那样的隐叔。

他会的武功越来越多，对隐叔的崇拜与日俱增，觉得他是世界上厉害的大侠。

八岁那年，村里的阿梁从外面的集市带回许多画本，他第一次知道了隐叔口中以外的江湖，知道名动江湖的刀剑双璧——“惊雷刀宋诀”和“惊鸿剑江遇”。

他兴冲冲地拿着画本去找隐叔，像他展示他心目中新的英雄。

然而江隐却说，这是十多年前的过时画本，那些他所向往的英雄侠客，也早已死去。

再后来，他知道了更多关于外面的事。十一岁那年，他终于发现，江隐教他的所谓“绝世武功”，只是三流剑客耍的粗浅把式，所以自己学剑多年，从不懈怠，进步却十分缓慢。

他折断了木剑，负气躲进山林，却掉进捕猎的陷阱。在黑暗冰冷的陷阱里待了一天一夜后，是隐叔找到他，背着他一步步走回家。

伏在那宽阔的背上，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生了白发。

他听到他坐在屋檐下，咳了一整夜。他看到他偷偷藏起的衣服上，有洗不去的血迹。

不过五六年光景，他的世界好似已变了天地。

可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稚子该长大，而他的英雄不该这样老去。

他想要快快长大，想保护隐叔，想治好他的病。

他学会做饭采药，料理家务，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学着照顾隐叔，熟记他的习惯和喜好。

他以为自己能将一切做好，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传来灼痛，他停下脚步，扶着竹子剧烈喘息，指尖触到竹身上凹凸不平的刻痕。他微微一怔，上面歪歪扭扭的“惊鸿剑”三个字。

是他八岁时刻下的。

那时隐叔告诉他，他所向往的英雄侠客都已经死了，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跑到这片竹林，蹲在石头旁抹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他哭得很伤心。

月光朦胧，竹影婆娑，忽然有一道红影翩然而至，如月下仙人。那人折下一根竹枝，在竹林间舞动起来，身姿飘逸，束起的长发随风飞扬，月色在竹枝上流淌，却比剑锋更加耀眼夺目，如梦似幻。

他躲在石头后面，看得痴了。小小的孩子无法形容那样惊心动魄的美，只想到在画本看到的那几个字：行云流水，剑若惊鸿。

这个人，就好似传说中的“惊鸿剑”，是他想象中大侠该有的模样！

他突然生出了大胆的念头，快速冲了出去，朝那人大喊：“大侠，你是谁呀！”

“我也想做顶天立地的大侠！”

“我想学厉害的剑法！”

“你能不能收我做徒弟——”

可无论他怎么喊，那红衣人执剑而立，始终不回头，不回应。

雾气渐浓，忽地将那抹惊艳的红色吞没。

醒来的时候，他睡在自己的床上。

之后他常常会去竹林，在竹子上刻下“惊鸿剑”三个字，开始用红发带束发，用木剑在竹林中练习。

那不过是他年幼时一段荒诞不羁的梦，可能梦中的红衣人却魂牵梦绕了他十多年。

江行摩挲着竹身上的字迹许久，随后折下一根竹枝，开始如梦中人那般挥动起来。

他的招式越来越急，竹叶随着剑风纷飞，却斩不断心头乱麻。直到精疲力竭地靠在竹子上，缓缓滑坐在地。

当年满心都是惊艳与憧憬，如今却只剩不平与失落。梦里的红衣剑客，是他对英雄侠客的所有想象，而梦的尽头，总是求而不得的空茫。

他在这小山村蹉跎十多年，没有见识外面浩大天地，也早已错过最好时机。就算每日刻苦练习，但武功一直没有大的长进，连隐叔这个所谓的便宜师兄也无法战胜，更遑论出去行侠仗义。

该是他认清现实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