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一口气跑到村东头的张婶家,心中虽急,面上却强作镇定。张婶热情地塞给他一大包刚烙好的饼和几块腌肉,又想起什么,转身从屋里抱出一摞旧书。
“阿行啊,这些是阿梁以前的画本子,他现在也不看了,放着占地方,你都拿去解闷吧!”
江行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接过。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红衣剑客执剑而立,旁边赫然写着“惊鸿剑”三个字。他心头猛地一跳,画中人的剑招竟与方才江隐出剑的身影重叠。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怎么可能……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极力否定自己的猜测。却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隐叔是故意支开他的!鬼门已然发现了这里,他们不该等到明天再出发?
江行转身就往竹屋方向狂奔,然而等他到达,小院内已无江隐的踪迹。远处群鸟飞过,似有不寻常的动静,是村外的小溪。
他再次狂奔,沿途看到草木倒伏,树干上有新沾的血迹,他心中又急又乱。等他终于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心惊,溪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二三十具黑衣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半个溪流,还有数十个鬼面人正成半圆之势,挡在一人面前。
江隐持剑而立,洗的泛旧的青衫迎风而动。那柄出鞘的长剑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寒芒,剑尖斜指地面,血珠正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站在那,周身霜寒流转,只一人一剑,便有睥睨千军之势。
“隐叔!”江行冲到他的身旁,与他背靠背,“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此刻的江隐,哪里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江隐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怎么过来了?”
江行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隐叔,我是不是当真很不可靠?又被你骗的团团转。”
这时,包围圈后方,一个戴着半张白玉面具的人缓缓走出,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和这一众鬼面人显得格格不入,但众鬼面人都纷纷退开一条路。
“这么点鬼兵,便拦住了你的去路。江遇,这些年你光躲在这带孩子,倒是连剑都提不动了?”
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江遇”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江行耳边。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震天下的名字与自己的养父联系在一起,仍是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转头看向江隐,声音发颤:“隐叔……你,你究竟是谁?当真,就是惊鸿剑江遇?”
江隐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
江行深吸一口气,猛地踏步上前,挡在江隐身前,“不管你过去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最亲的人!”
他的剑锋直指为首的玉面人:“今日,我与你同进退!”
那玉面人见状,竟拍了拍手掌,“啪啪”的掌声在此刻显得怪异而讽刺:“好一个父子情深!小子,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哦,或许我该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江行瞳孔骤然收缩。
玉面人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今年十七,你的生父,叫宋诀,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惊雷刀’,也就是,江遇的师兄。”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轰得江行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更残酷的话语接踵而至:“而宋诀,就是死在你身后这位‘最亲的人’,惊鸿剑江遇的剑下!”
江行脑中嗡嗡作响,身形晃了晃,后退半步,竟是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你胡说八道!”他目眦欲裂,悲愤交加,再也抑制不住,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兵落下的长剑,一剑便向那玉面人砍去!
玉面人以掌风轻松格开他的剑,嗤笑道:“我是不是胡说,你何不亲自问问你这位好‘叔叔’?”
“这种拙劣的离间计,休想得逞!”江行咬牙强攻,但他心绪已乱,剑法破绽频出,而玉面人虽未用武器,周身却似有无形气罩,抵挡住他所有的攻势,反而将他的内力尽数折回,几招之间,他的手臂和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浸湿了衣衫。
“江遇当年因偷习我鬼门无上心法《轮回劫》而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屠尽了宋家满门!这件事,江湖上人间皆知!”玉面人狞笑起来,“小子,你认贼作父十几年,可笑不可笑?”
江行自然听过那些江湖传言,可他一直不相信惊鸿剑会是这样的人。如今,知晓这个人是江隐,他更加不愿接受。
“隐叔!你快走!我拦住他们!”江行死死挡在江隐身前,忍痛低呼。
他不愿被玉面人牵着鼻子走,也不愿让他的话影响心绪,他需要一件事,一个信念,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去面对,好回避眼前这从未敢想象的一切。
“江遇,你就忍心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为你送死?江大侠的心肠,可真是又硬又毒啊!”玉面人继续用言语刺激,“你说,他是不是应该知道真相?”
“够了!”江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面前的鬼兵们暗自运劲抵挡依旧被逼退数步。
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江隐看向江行:“阿行,住手。”
江行终于回头望向他,发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头暗自逞强又虚张声势的小兽。
江隐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转向玉面人:“贺山,没想到你竟亲自前来,看来这么多年,你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吧?”
贺山不由按住了那张白玉面具,眼角抽搐了一下:“不必跟我逞口舌之快,这些年,你想必也不好过吧?”
江隐不再跟他兜圈子:“说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贺山阴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十三年前我就说过,江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如今,是你自食其果,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候了!”
江行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话意,却本能地紧张起来:“隐叔,他想做什么?”
贺山大笑起来:“江遇,好戏要开始了,我等着看你怎么演下去!”
江隐哂道:“你带这么多人,大费周章前来,就是为了看戏?你还是这么无聊啊,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