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似被惊醒,勉强睁开眼,眼神已然涣散,却是挣扎起来,冷硬地挤出三个字:“死不了……”
“简直胡闹!”江隐出手如电,连点他几处大穴。江行身体一软,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江隐立即给他喂下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然而手臂上的毒素已经蔓延,需得尽快清理。江隐再无迟疑,俯身用唇覆上他那道乌黑的伤口,将毒血一口口吸出,吐出的黑血在地上瞬间凝结成暗紫色的冰晶。
好在,得益于体内那诡异的蛊毒,他自身百毒不侵。
江隐解下身上较厚的大氅,垫在江行身下,又撕下干净里衣布料,将他身上被水底玄铁缠丝网所伤的口子尽数包扎处理了一遍。做完这些,他有些脱力地坐在一旁,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
江行身上暗器的毒虽然已无大碍,但伤口感染与内力消耗还是让江行发起了高烧。
江隐取来寒潭水,用浸湿的布条替他擦拭额头和身体降温。看到他裸露的肌肤上,有许多新旧交错的伤疤。
这些,是他不在身边的这几年里留下的?在江湖行走,难免凶险,而最近几个月为鬼门拼杀,也多是险象环生。
这两年来,江隐待在鬼门,借由罗刹堂的情报,一直关注着江湖上关于宋景行宋少侠的事迹,看着他一路成长,慢慢实现梦想,成为光风霁月的大侠,一切本该是这样……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江行会突然加入鬼门。
江隐常常忍不住自作多情、无比自责地想,江行这样做,或许是因为自己。
因发热的缘故,江行眉头紧皱,似是十分难受。
他想起江行幼时,总是体弱多病。那时他自己心神俱碎,浑噩度日,照顾这孩子,更多是出于赎罪。他本就不擅表达,即便想要尽心,也总是显得笨拙而淡漠。
可那小小孩童,却莫名地依恋他。虽然自己不让他称“父”,但那孩子的孺慕之情却再明显不过。年幼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偶尔的撒娇吵闹,也不过是想吸引他多一点的注意。
记得江行五岁那年发了高烧,他未能及时发现,待到夜晚,孩子已烧得糊涂,哭着喊难受。他手忙脚乱地喂药、用冷毛巾敷额,却收效甚微。只能将那滚烫的小身子抱在怀里,笨拙地拍抚了一整夜。
天亮时,热度稍退,小孩儿缩在他怀中,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皮下的眼珠却紧张地转动——是在装睡。
他那时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捏那粉扑扑的脸蛋。小孩儿睫毛颤得厉害,他心下微软,将人又搂紧些,低声问:“还难受吗?”
小孩忍了又忍,闭着眼摇头,又点头,小脸憋得通红。
他轻轻叹了口气:“阿行,隐叔是不是……太笨了?总不会好好照顾你。”
小孩儿立刻摇头,然后悄悄睁开一只眼,乌溜溜的眸子望着他,怯生生道:“隐叔呼呼……就不难受了。”
江隐皱眉,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儿以为他不懂,鼓起勇气,在他下巴处亲了一口:“我看到阿笙的娘亲……就是这样呼呼的……”
他愣了片刻,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终是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拙劣地学着那哄孩子的声调:“痛痛飞走……我们阿行,不难受了。”
自那以后,江行每次生病,他都会这样抱着哄他一晚上。后来,这孩子竟学会了装病。再后来,江行日渐长大,他教导渐严,虽仍会照顾,却再未有过那般亲昵的举动。
或许,他当真拙于教养,才将这纯粹的孺慕之情,引至了歧路……他不知道,江行是何时起,对他生出了那般心思……
可总归,是他的过错。
江隐低头,替江行把汗湿的额发拨到一边,指尖掠过额头,不由在眉心处轻轻抚摸了下,似乎要把那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展开。
他忽然想,当年那小小的孩子,要是永远不会长大就好了,他还能如从前那般待他。可他又想,阿行该快快长大,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江行的呼吸渐渐平稳,热度也退了下去。江隐一直紧绷的心神慢慢松弛下去,全身酸软无力,越发冷得厉害。
眼皮灌铅似的沉重,他眼前黑了黑,伏倒在江行身上,逐渐失去了意识。
而本该昏睡的江行,却倏然睁开了眼睛。他缓慢起身,将那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触手的寒意让他微微一颤。
洞内只有岩石和寒冰,无火可生,他只能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驱散身上的寒意。
“隐叔……”
他低声唤着,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你才肯,靠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