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异眯起眼,目光似穿透时光,回到多年前那个血夜。
“当年鬼门内乱,我奉命平叛,却反被同门围杀,力竭重伤时,恰逢惊鸿剑路过,斩杀了鬼门众人……他本可顺手取我性命,却只留下一句‘可惜了,是把好剑’,便转身离开。”
施无异看向江隐:“或许你不记得了,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江隐微微一怔。他确实不记得了,那时候的他年少轻狂,行事不羁,杀过的人,救过的人,都只是浮光掠影,难留心际。
“我活了下来,平乱有功,却越发受到贺狂澜的冷落和猜忌。后来才知,那场内乱背后是他推波助澜,他派我前去只是想借刀杀人。”施无异看向贺山,目光森冷,“从前我只当师父偏爱于你,那时候才彻底清醒,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不听话的剑……他忌惮我知晓了《轮回劫》的秘密,更想为你扫清障碍……哈哈哈哈!可笑我曾经竟还期待过那么一点虚无的师徒之情!”
施无异一掌轰向冰棺边的烛台,剔透的冰架瞬间粉碎,烛火熄灭了大半,整个冰室昏暗了下来。
“我本无意于鬼门权位,自那以后自请留守西南分部,只求精进武道。可笑你竟以为我是得了《轮回劫》的心法,偷偷去闭关修炼,借着铲除西南分部内鬼之名屡次暗杀。你做梦都想不到,正是因为你的打草惊蛇,让西南分部提前叛乱,贺狂澜不得不亲自前去镇压,才会碰到江遇,死在那里。”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暗哑。
“你说,这是不是因果宿命?师弟。”
冰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贺山粗重的喘息声。
他信仰、他争夺、他为之疯狂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我不信!”贺山彻底癫狂,不顾一切地强行运转《轮回劫》,周身气息狂暴涌动,竟是要拉着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
“小心!”江隐下意识要挡在江行面前,却是被江行拉手臂。
贺山狂笑间真气暴涨,然而真气却突然失控般在体内冲撞,经脉逆行!白玉面具应声碎裂,露出一张尖瘦白皙的脸,一道狰狞伤疤横贯鼻梁,将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一分为二,在真气暴乱下扭曲如恶鬼。
“噗——!”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出,真气破体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骼般软倒,眼中只留一片血红。
就在他力量溃散、防御全失的瞬间,一道黑影如电掠出!江行手中软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贺山的心口!
“你给我的……是假的功法?” 贺山涣散的眼瞳死死盯着江行,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不可能……我明明验证过……”
江行拔出长剑,血珠顺着剑锋滑落。
“功法不假。但它与你那九幽玄罡的护身功法天生相冲。”他收剑垂眸,语带讥诮,“当年贺狂澜不肯传你,或许正是为了保全你这条性命。”
“不!不可能……”贺山嘶哑低吼,眼中的疯狂渐渐转为一种巨大的荒谬。
一生汲汲营营,执念成狂,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上。
他最后看了冰棺方向一眼,眼中带着无尽的震惊与悔恨,头一歪,气息断绝。
施无异始终冷眼旁观,仿佛眼前死的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片草木。
“外面怎么样了?”江隐强压□□内翻涌的气血,哑声问。
“按计划进行。”施无异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幽冥司果然忍不住提前动手了,正在外面和黄泉府狗咬狗。不局面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他转向江行,轻笑:“小子反应挺快,配合得不错。有时候我真看不懂,这些时日,你们二人是真心还是做戏。”
江行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隐身上:“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江隐微微侧过一点脸,眼中带着几分歉意:“七日前。”
正是江行强行给他喂药那一日。
江隐被抓入忘川水牢后,施无异一直派人暗中盯着,直到江行将他带回自己的院子,他又被贺山支走,只能多次派鬼卫前去打探消息,却因江行的严防死守无法接近江隐。他们之前约定用寒鸦传讯,也一直没收到江隐的回复。
直到七日前,江隐恢复记忆。
江行看着他,本想再问,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江隐的手腕:“九转还魂丹?!你是不是服了那药?!”
江隐没想到他竟知道此药,心绪微乱,睫羽颤了下,避开江行的视线,沉默不语。
江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之前,他得知鬼门是九转还魂丹是能起死回生的灵药,为了能换取此药给江隐治病,他才答应贺山取回玄冰魄。后来贺山特意告知他那是饮鸩止渴的虎狼之药,他自然不敢轻易给江隐服用,便暗地里找幽君确认,幽君却直接告诉他,那并非真正的九转还魂丹。
先前他以为是贺山故意给了他假的丹药,好在他也并未将真正的玄冰魄交给贺山,便并没有直接和贺山对峙。但观方才贺山的反应,显然并不知道丹药是假。
如今,结合先前种种,他已然可以猜到,真正的九转还魂丹,怕是早就在江隐手上!这便是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