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总坛之外,黑压压聚了百余人。
武林各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道群雄叫嚷要贺山出来,鬼门众人严阵以待,剑拔弩张。
施无异独自一人缓步而出,玄色衣袍在风中拂动。他扫过眼前阵仗,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这般热闹,诸位是来我鬼门开武林大会,还是赶着来过年?”
此次为首的依然是大慈寺枯禅大师,他双掌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鬼门这些时日行事偏激,连灭数个门派,伤及无辜性命数百。老衲与诸位同道今日前来,是为讨一个公道。”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此外,宋景行少侠忍辱负重,潜入鬼门多时,已查明当年宋家血案真相,乃是贺山设计陷害江遇大侠,致使惊鸿剑蒙冤十数载。老衲请诸位同道来此,既为还江大侠清白,亦是为宋诀大侠讨还这笔血债!”
身后群雄纷纷附和,声浪如潮。
施无异却轻笑一声:“那可真是不巧,诸位来晚一步。贺山——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你们的宋少侠,已手刃仇人。”施无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还杀了我鬼门近半人马。”
众人再次震惊,面面相觑。
枯禅急问:“宋少侠如今何在?”
“大仇得报,自然是走了。”施无异挑眉,“难不成还留下吃席?”
无人察觉,鬼门人群之中,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默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正是江行。
正道众人自是不信,纷纷指责施无异的荒诞言行。施无异嗤笑一声,也不多言,命人将总坛大门彻底敞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门内白幡飘荡,满目素缟。
“我鬼门这几日大办丧事。诸位若是想留下,施某倒也欢迎。”
说话间,几名鬼门长老也上前列阵,俨然是要赶客的阵仗。
“魔头休要胡言!”一名青云派长老怒喝道。
“不知好歹。”施无异眸光一冷,随手挥出一掌。那长老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一股霸道的掌力震退数步,气血翻涌。
施无异亮出鬼主令牌,幽幽道:“贺山已死,鬼门却非无主。诸位若执意要个交代,施某愿亲自领教。”
“罗刹堂乃鬼门最利的刀,沾染无数鲜血,岂能轻饶!”又有人高声喝道。
施无异环视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可笑!在场诸位,谁手上不曾沾过人命?”
“休要狡辩!鬼门罪恶多端,残杀无辜,岂能和我们除魔卫道相提并论!”有人立刻大义凌然地反驳。
话音未落,施无异身侧一道黑影骤然飞身而出,正是鬼门十大长老之一的白骨。枯瘦的手掌裹挟着浓郁阴煞之气,五指如钩,直取那反驳之人的天灵盖。
枯禅大师手中佛杖横空一挥,“铛”的一声脆响,佛杖精准抵住白骨掌锋。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碰撞,金光与阴煞相互激荡,周遭空气都似被撕裂,那名正道人士趁机闪退,惊出一身冷汗。
“老秃驴,休要猖狂!”白骨长老怒喝一声,掌法愈发阴狠,招招直取要害。与此同时,鬼门中又掠出两道黑影,分别是蚀魂长老与奈河长老,三人呈三角之势,同时围攻枯禅。枯禅大师面不改色,佛杖在手中转动如轮,杖影层层叠叠,三人竟无法近身半步。
“阿弥陀佛。” 他声如暮鼓晨钟,佛杖横扫而出,带着“普渡众生”之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狠狠撞三名长老胸口,三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枯禅大师佛杖点地,“咚”的一声闷响,强大的气劲如沉雷滚过地面,在场众人皆被这股凛然正气所慑,目光齐齐落在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和尚身上。
枯禅双手合十,看向施无异,声音平和沉稳:“此次鬼门死伤惨重,已无力再与正道抗衡。施门主若是能率众改邪归正,退居漠北,永不再踏足中原江湖。老衲与武林同道可在此与鬼门立下盟约,前尘恩怨尽消,往后干戈不起”
“大师这是瞧不起施某?”施无异轻笑,“我才刚坐上这位子,就要带着手下卷铺盖走人,岂非很没面子?日后如何服众?”
正道之人大喝:“魔头休要得寸进尺!”
枯禅沉声问:“施门主待要如何?”
施无异目光倏然锐利,如剑出鞘:“我施无异此生,只认江遇一个对手。今日若他现身与我一战,我败,则鬼门从此退居漠北,永不复返。”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自三年前那一站,惊鸿剑便再无踪影,或许已不在人世。
就在此时,林间百鸟惊飞,一道青影踏风而来,翩然落地。
那人一身素净青衫,长发高束,手持一柄银白长剑,形貌和从前大不相同,又恍如少年惊鸿初见。
从前的江遇红衣灼灼,如骄阳,如烈火。如今的江隐,青衫磊磊,如青竹,如孤峰。
众人见来人是他,不由低呼出声,或惊或叹,神色各异。
“江施主,别来无恙。”枯禅大师率先朝他致意。
江隐执剑还礼。目光掠过人群,此次前来的门派多为江湖名门,却没有一个是三年前在青竹村围困过他的人,显然,来这里的江湖人士,是江行特意挑选过的。
那小子,还挺记仇。
江隐眼底浮起一抹笑意,随即目光一凝,与角落里的凌虚道长短暂相接。二人相视颔首,尽在不言中。
再边上一人,衣身着黑白对称两色广袖长袍,头戴黑色抹额,手握墨玉笔,正是奕星阁的弟子。奕星阁自称 “天下掌笔者”,只为将江湖大事记入“奕星阁史录”,流传后世,不涉江湖纷争,不偏帮任何势力。
居然将奕星阁的人也请来了,江行那小子,当真做了不少准备。
“江大侠不愧是侠义心肠,为了江湖安宁,竟真肯现身。”施无异语带调侃,眸色却复杂难辨。
江隐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今日来此,非为江湖恩怨。只是江某,欠施门主一场对决,今日特来践约。”
江隐脸上久病的苍白虽未褪去,眸光却清亮如昔。
施无异纵声长笑:“好!甚好!”
众人皆露不解之色,江隐却无意解释。
生死对决,自当郑重以待。众人随之移步至后山演武场,此地建在半山腰坠星崖边,地处险要,三面凌空,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二人相对而立,落雪纷纷,山风猎猎,卷起衣袂飞扬。
这一战,既是了断正道和鬼门横亘多年的宿怨,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亦是二人之间迟来的宿命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