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微微颔首,正色道:“此战,无关正邪,不论恩怨,只在你我。”
施无异亦敛去了所有戏谑与锋芒:“请。”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同时掠起,如流星相击,气劲纵横。
江隐身形似飞鸿,惊掠无痕,正是惊鸿剑式飞鸿踏雪,剑招飘逸凌厉,带着初入江湖时的锋芒。施无异的剑路如暗影流动,寻隙而噬,一如十七年前的阴狠诡谲。
剑影交织间,勾勒出两人最初狭路相逢、意气相争的影子。
相似的起手,似有意共敬过往岁月。
二人身形在悬崖边沿腾挪闪转,每一步都险象环生,看得双方人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倏然间,旧招演尽,两人剑势同时一变!
施无异的剑意暴涨,如同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剑光流转间,那份偏于争锋执念消散,洗尽阴狠邪气,偏锋独行,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奇诡之风,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极致剑道。
他的人,他的剑,不再困于鬼门的囚笼和对江隐的追逐里,成为了真正的“无异”。
与此同时,江隐手中惊鸿剑发出一声剑鸣,褪去年少时的锋芒与锐利,涤尽数十载的沉郁滞涩,洗尽铅华,回归到最为本真的意境——极致的速度,极致的精准,极致的纯粹。
光滑如水的剑身如明镜,映照出他此刻的双眸,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悲悯与平和,昔日金刚怒目,难窥众生万相,如今菩萨低眉,照见五蕴皆空。
清冽剑光如莲花般展开,而他执剑一笑,菩提自在,不染尘埃。
彼此剑道的交相辉映,又极致共鸣。
不同的剑意,各自照见真我。
气流已被牵引至极致,云雾环绕二人盘旋,恍若天地都在屏息。
施无异眸光一凝,身随剑走,人与剑仿佛合而为一,所有的变幻消散,化作一道玄色长虹,直刺中宫!江隐如惊鸿渡影,翩然却又迅疾,剑尖后发先至,带着清澈的鸣响,不偏不倚迎向那道长虹。
雪停风止。
时间仿佛凝固,在所有观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柄剑的剑尖,竟于空中精准相抵!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四溢的剑气。两股攀升至巅峰的磅礴力量,在剑尖接触的刹那,交融、湮灭,最终化作一道无声无色的涟漪,向四周散去。如一朵花开,花落。
“呼——”
清风拂过山间,吹散了漫天雾霭,露出了云海之上的万里晴空,天光骤然倾泻。
“咔嚓。”
两柄相伴他们半生的剑,齐声断裂。
施无异与江隐立于澄澈的天光云海之间,彼此眼中归于平静。
青色发带断裂,随着一缕被削断的发丝,轻飘飘地荡起,乘着风散入云海。
一切激烈的,归于沉寂;一切执着的,随风而逝。
江隐拭去唇边血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战,江某已倾尽全力,终输你半招,剑道之上,是你赢了。”
施无异看着断剑,默然许久,低声道:“夙愿得偿,竟是如此。”
江隐道:“如何?”
施无异摇了摇头:“或许,我追求的从来不是胜你,而是……看见自己。”
江隐看着他,无声地笑了笑。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一句话,散落在风里。
他们之间,没有胜败,亦无需胜败。这场宿命之战,至此了结,半生因果偿还,再无遗憾。
江隐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平静:“此战过后,我江遇与这江湖,两不相欠。唯有师兄一家的血债……我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他看到了人群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想,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亏欠于他。
江隐的目光最终停在悬崖之外的无底深渊。
“今日,以此残躯残命,偿还天地间。”
话音未落,青衫如一片飘然的竹叶,坠向万丈深渊!
三尺青峰断,一身薄命陨。青史不留一页,孤光自照冰雪。
惊呼声四起,场面顿时大乱。
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施无异立在崖边,众人的呼声和风声仿佛都在他耳边远去了,他看着云雾缭绕的深渊许久,忽然转身,面对残存的鬼门部众,声音传遍山野:
“今日起,鬼门退出中原武林,不再涉足江湖之事。半月之后,全体迁往漠北,永不复返!”
说罢,并不理会正道之人各异的神色,率领麾下部众转身离去。
鬼门总坛大门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烽烟散尽,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