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儿,来听阿娘吹曲儿,你爹那剑法有什么好学的?”温柔的女声带着笑意,如同春日鸟儿婉转的啼鸣,在耳边打了个弯,缓缓飘散。
江隐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一支竹笛。笛身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裂口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土里,晕开刺目的花。
他猛地睁大眼睛,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滚落。眼前的景象已然变幻,他正站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刀。烈日灼人,他在练刀,挥汗如雨,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
“小子,你天生就适合练剑,来跟我学啊?可别告诉你师父哦!”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一身青白衣衫、风流倜傥的身影,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是师伯沧笙踏歌楚深流。
还未等他回应,一道裹挟着怒气的喝声已至,来人一身玄色劲装,怒目而视。
“楚深流!你他娘的要对老子的徒弟做什么?你自己没徒弟吗?!”
是他师父,夜雨沉舟祝惊涛。
“好友,你都有两个徒弟了,分我一个怎么了?你看小遇这筋骨,这灵气,天生就是块练剑的绝世好料!”楚深流笑得没脸没皮。
两人如往常一般,一言不合就开打,身形交错,刀风剑影,一个如水灵动,一个似火狂放。“师弟,来,吃点桂花糕,歇一会儿。”师兄宋诀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出现在他身边,笑容温润,伸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吃完糕点,他便和师兄一同在树荫下打坐,那是他年少时日复一日重复的景象。
“小叔,抱——”
软糯的童音将他从入定中唤醒。他低头,一个雪玉可爱的小团子正扯着他的衣袖,仰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握住那只小手,眼前的团子却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红着眼眶,眼里却闪着亮光:“……师父,你能不能做我的师父?我想像你一样厉害。”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月下竹林里,一身灼灼红衣,另一只手紧握着名动天下的惊鸿剑。
“阿行……”他喃喃低唤。
视线下移,看到的却是少年江行半跪在他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手心……
江隐猛地惊醒,意识还在沉浮,眼前是破碎的光影,耳边是遥远的声音。
狂跳的心脏慢慢缓和下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竹屋里。意识回笼的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还在青竹村的那间小屋里……可那里,不是早已被他亲手付之一炬了吗?而且……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他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暗青色竹纹的布衫,是他从前常穿的衣物。
难道人死后,魂灵会回到自己最眷恋的地方?
环顾四周,这竹屋的格局、桌椅的摆放、甚至窗棂的样式,都与记忆中的青竹村小屋别无二致。
空气中飘来一阵熟悉的、鲜香的鱼汤气味。
竹门被轻轻推开,江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了进来。
江隐愣住了。连江行和这鱼汤也出现在这“死后世界”了吗?难道他江隐此生罪孽虽深,死后竟未下地狱,反而落入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幻梦中?
“你醒了?”江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江隐刚张了张口,腹中却抢先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在这过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去他的幻梦!
两人在竹桌旁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这是哪里?”江隐率先打破沉默。
“演武场坠星崖底下。”
“这里怎么会和……”
和小竹屋一模一样。
“我之前练功时,意外发现这悬崖底下别有洞天,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江行解释道,“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在这里搭了这个竹屋。样式……也是仿照从前的。”
他没有说,那时他因《轮回劫》反噬,几近走火入魔,意识混乱中跃下悬崖。也没有说,搭建这屋子时,他是怀着怎样一种近乎偏执的念想。
“之后,我便时常来此练功、静心,所以,各类衣物、干粮都备着些。”江行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这里没有豆腐,只能做了简单鱼汤……”
江隐这才仔细打量屋内的桌椅摆设,虽然样式一样,但竹木却是新的。只是他方才初醒,心神激荡之下,竟未立刻察觉。但这满屋一模一样的器具,他不敢想象,江行究竟花费了何等的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