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神,看见江行已经用筷子仔细地将鱼肉中的小刺一一剔除干净,将碗递到他面前。
江隐接过,温热的碗壁熨帖着掌心。他垂眸看着汤中微微晃动的倒影,觉得这安静的气氛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本就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江行,觉得干脆利落地死了,一了百了。奈何老天爷觉得他欠下的债还未还完,不肯让他死得如此轻松。
罢了。他在心中轻叹。谁让眼前这人,是他命里最大的“小债主”呢?
就当是……最后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他低头喝了口鱼汤,淡淡问:“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夜。”江行答道。
又过去了一日一夜,江隐想。距离他服下那药已经过去五日……那他大约,只剩下最后一两日的光景了。
“你怎么不喝?”江隐见江行面前空空,只是看着自己。
“我,我不饿。”江行下意识地回答。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熟悉的响声自他腹腔传出。
“……”
江隐先是微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江行愣了一下。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江隐这样轻松地笑过了。他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松动,竟也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我大概是忙忘了,好像也不觉得饿……”他有些尴尬地站起身,神情恍惚,脚下一个踉跄,小腿骨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行慌忙转头,避开了江隐的目光,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向门口。
“阿行。”江隐在他身后唤道,声音很轻很柔,“对不起……”
他几乎不敢想象,从他坠崖到此刻醒来,这漫长的一夜,江行是如何度过的。必然是硬生生熬着,凭着一口不敢松懈的精气神支撑,直到此刻,那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后怕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江行背对着他,鼻尖猛地一酸,双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好半晌,才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我没事。”
他像是自我安慰般,又喃喃低语了一遍:“没事的。”
他走出去,很快盛了一碗鱼汤回来,再进屋时,面色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眼眶微微发红。
两人对坐着,默默喝着汤。
“最初的时候,我是想着,死在你手上便好了,恩怨了结,你也能开始新的生活。”江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闲话家常,“后来觉得,死在施无异手上也不错,算是成全了他与我争锋的夙愿。可惜……都没死成。”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怅然:“如今,我想的居然是,拿一壶酒找个没人的地方喝得大醉,然后悄无声息地等死……”
他抬起眼看向江行,目光清明而透彻。
“阿行,你看,人的心愿,归根究底,都是自私的。”
无论打着怎样为他人考虑的旗号,最终,只是成全自己。
江行垂眸,看着碗中乳白色的汤汁。
他知道,江隐早已洞悉自己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却也无法收回的情感。可他给不了他所期望的回应。
即便所有恩怨都已了结,真相大白于天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师伦,是生死,是错位的时光与身份……是,他一个人的钟意和另一个人的无意。
“隐叔,”江行抬起头,极力扯出一个笑,“再陪陪我,好吗?”
一别经年,人世沉浮,江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了。面前的青年身量修长,肩背宽阔,眉目越发英挺俊朗,那双如黑玉般的眼眸却依旧纯粹,浸润着水光,像是浓墨入水,染上了化不开的哀伤。
江隐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疼。
他总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余生漫长,总有一天,江行会放下的。
他也曾在无数个日夜,用来一遍遍说服自己,可依旧不能让心里的疼痛缓解半分。
他们之间,终究没法恩仇尽了。
半晌后,江隐说:“我们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