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字画后的秘密,他也早就知道了。
江行点燃三支线香,将两杯酒恭敬地置于牌位前。江隐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杯酒。两人并肩,对着那两块沉甸甸的木牌,躬身,将杯中酒缓缓洒落在地,祭奠那早已逝去的英魂,也祭奠那无法挽回的过往。
重新落座,江行斟满两杯酒,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刺激得他微微蹙眉。
“隐叔。”他开口,声音因酒精的灼烧而带上了一丝沙哑,“你做的一切,爹娘在天之灵,都看着。你没有对不起他们。”
江隐站在那,眼眸微垂,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手心。
“终究是我,累你家破人亡。”
江行轻轻笑了一下,黑玉般的眼中映着他的身影。
“可你,也给了我一个家。”
说完,他再次为自己满上,又是一杯见底。
“你对我很好,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第三杯酒被他毫不犹豫地灌下。
“你只亏欠你自己。上天对你……那样不好。夺走你的一切,留你满身污名,一身伤病……”他的脖颈开始泛红,眼中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我想对你好些,可总是做不好。”
江隐看着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同样一饮而尽。
“阿行,你该……好好对自己。”
江行沉默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他本就不胜酒力,几杯烈酒下肚,意识已有些昏沉,最终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江隐拿起酒壶,自斟自饮,放任自己沉入这难得的醺然。酒意上涌,许多往事纷至沓来。
他说起年少时被师兄带回的那一夜,说起第一次握剑时的悸动,说起青竹村外那条长长的溪流……
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沉睡的江行听,又像是说给这寂静的夜,说给即将彻底告别一切的自己。
不知不觉,酒壶已空。江隐觉得眼皮沉重,思绪开始模糊涣散。这酒,似乎醉得太快,太沉。
但他已无力深思。他只是想着,若是这一夜不会过去,就好了。
可梦终会醒,黎明终至。对他而言,若能就此长眠不醒,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但将无尽的思念与孤独留给活着的人……终究是,太残忍了。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竹窗,洒在脸上。江隐睁开眼,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他还活着。
那本该在昨夜彻底爆发的九转还魂丹之毒,竟已了无痕迹。不仅如此,身上内息沛然流转,充盈着四肢百骸。丹田气海深处,萦绕着一股极其精纯、与他自身内力水乳交融的真气。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竹屋依旧,晨光熹微,灶台上甚至隐隐传来温粥的香气。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轮回幻境。
然而,江行不见了!
江隐冲出竹屋,看到了门口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枝桠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荡。
上面墨色的字迹熟悉至极:
“从今往后,你该自由,你该如愿。”
他寻遍了整片桃林,涉过溪流,踏遍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谷鸟鸣,风吹花落。
他在竹屋前坐了许久,直到月满山谷,夜露浸湿衣衫,带来丝丝凉意。他如今内力深厚,早已不畏寒暑,可此刻,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冰封了感知。
不该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他中的,本是无解之毒,又怎该还在人间?而那个人,又怎能不在人间?
他在月下枯坐了一夜,月色淡去,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也在一点点褪尽。
他不知道江行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只知道,江行定是不愿让自己找到,他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一如从前,他亦这样对待江行。
他终于尝到了,这种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