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林市一中,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冒出点点新绿。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春的温柔,薄薄地铺在走廊上,映得教室窗户发亮。
沈桐知把寒假作业交到课代表手里时,周晓晓正趴在桌上哀嚎:“我的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写完……桐知,你写完了吗?借我参考参考?”
“写完了。”沈桐知从书包里拿出整理好的卷子,“不过最后两道大题我好像做错了,老师讲的时候你注意听。”
“你肯定做得对啦。”周晓晓如获至宝地接过卷子,“对了桐知,你寒假去哪玩了?看你朋友圈都没怎么更新。”
“没去哪儿,就在家。”沈桐知拉开椅子坐下,从笔袋里拿出文昭年前给她买的限定款笔,笔杆上是淡粉色的樱花图案。笔握在手里,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文昭递给她时说“新学期新开始”时的温柔眼神。
“真羡慕你,有个那么好的姐姐。”周晓晓一边抄题一边感慨,“我妈寒假天天逼我上补习班,说我期末数学考得太差。我说桐知也没上补习班啊,成绩照样好,我妈说‘你能跟人家比吗’……”
沈桐知笑了笑,没说话。文昭的好像春日阳光,无处不在,温暖得让她时常不知所措,亮得她怕自己沾了尘灰的手会弄脏这片光。
班主任李静走进教室,开学第一天的喧闹渐渐平息。发新书,排座位,讲新学期计划,一切按部就班。沈桐知和周晓晓还是同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几个体育生已经在训练,红色的跑道在晨光中鲜艳夺目。
“这学期社团活动要恢复了。”周晓晓压低声音说,“篮球社下周就开始训练,听说这学期有区里的比赛。”
沈桐知点点头。寒假期间她没怎么去学校集训,但教练说她进步很快,下学期可能会让她打首发。但她其实更喜欢音乐社,架子鼓让她有一种掌控感,每一次敲击都是情绪的释放——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鼓点里才能找到出口。
课间,周雨晴从后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桐知,给你,我妈从香港带的巧克力。”
“谢谢。”沈桐知接过,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盒曲奇,“我姐姐烤的,你尝尝。”
“你姐还会烤饼干?”周雨晴眼睛一亮,“太厉害了吧!”
“她说看书学来的。”沈桐知打开盒子,黄油和糖的香气飘出来。文昭做这些事时总是很专注,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成蝴蝶结,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
三个女生分享着零食,聊着寒假的趣事。沈桐知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她的寒假太简单了,写作业,练鼓,等文昭回家。简单得像一杯温开水,却让她贪恋每一口的温度。
第二节课是数学,新学期的第一张卷子就给了个下马威。沈桐知咬着笔杆,盯着最后一道函数题,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元宵节那晚,文昭脖子上那个口红印。
过去两周,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文昭一如往常地温柔,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尽量准时回家,周末带她去书店、看电影。那个口红印像从未存在过,许静也没再联系过她们。
但沈桐知开始留意文昭接电话时的表情,注意她手机屏幕亮起时是谁的消息,甚至偷偷观察她脖子上还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多疑,敏感,像个侦探。可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每次文昭靠近时,自己加速的心跳。
“沈桐知,看黑板。”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她才猛然回神,脸颊发热。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周雨晴说起周末的篮球训练:“教练说这周六跟二中打友谊赛,桐知你可能要上场哦。”
“我?”沈桐知筷子顿住了,“我打得还不好……”
“教练说你进步快,想让你积累经验。”周雨晴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别怕,我在场上罩着你。”
沈桐知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比赛。
周六的比赛在下午三点。文昭本来要加班,听说她有比赛,特意调整了日程:“你第一次打比赛,当然要去。”
二中体育馆里人声鼎沸。林市一中的篮球队换上统一的红色队服,沈桐知的是11号。热身时,她频频看向观众席,终于在第三排看到了文昭。
文昭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卫衣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举着手机对沈桐知挥手,嘴角是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沈桐知忽然不紧张了。就像小时候学走路,知道有人会在前面张开手臂等着。
比赛开始。沈桐知是替补,上半场坐在场边观战。一中实力稍强,但二中防守顽强,比分咬得很紧。中场休息时,教练拍拍她的肩:“桐知,下半场你上,打小前锋。记住,多跑动,找空位,拿到球果断投。”
沈桐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下半场开始三分钟,沈桐知被换上场。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周雨晴跑过来跟她击掌:“加油!”
第一次拿到球时,沈桐知手都在抖。对方球员紧逼上来,她下意识想传球,却听见场边文昭的喊声:“桐知,投!”
几乎是本能,她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进了。
“好球!”队友们欢呼。
那一球像是打开了开关,沈桐知渐渐进入状态。她跑动积极,虽然技术还不够娴熟,但拼劲十足。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双方打平。
二中进攻,一个高个子女生带球突破,沈桐知上前防守。对方一个变向,她紧跟上去,脚下却突然一滑——
尖锐的疼痛从小腿传来,她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听见场边一片惊呼。
“桐知!”周雨晴第一个冲过来。
沈桐知咬着牙想站起来,左腿却使不上劲。低头一看,小腿外侧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渗出来,混着灰尘,看起来触目惊心。
“别动。”教练跑过来,蹲下身检查,“擦伤,没伤到骨头。队医!”
文昭已经从观众席下来,脸色严肃:“小知!”
“姐姐,我没事……”沈桐知想笑,却疼得龇牙。文昭的眼神让她莫名心虚,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队医提着药箱过来,用消毒水清洗伤口。碘伏接触到破皮的瞬间,沈桐知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抓住衣角。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文昭蹲在她身边,轻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抖。沈桐知抬头看她,文昭的眉头蹙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担心要溢出来。
处理好伤口,比赛也结束了。一中以两分险胜。但沈桐知已经不在意比分了,她被文昭和周雨晴一左一右扶着,单脚跳着走出体育馆。
“我送你回家。”文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握着沈桐知手臂的力道有些重。
“姐姐,我自己能走……”
“别动。”文昭的语气难得强硬,“雨晴,谢谢你啊。晓晓,你也早点回家。”
周晓晓眼睛红红的:“桐知你好好休息,作业我帮你记。”
回家的车上,文昭开得很慢。沈桐知靠在副驾驶座上,腿上盖着文昭的外套,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文昭在担心她,很担心。这种担心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下次小心点。”等红灯时,文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受伤。”
“对不起……”沈桐知小声说。
“不用道歉。”文昭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比赛受伤很正常。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沈桐知忍不住问。
文昭沉默了几秒,才说:“适应你慢慢长大,适应你会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适应我不能再时时刻刻保护你。”
她说这话时,目光望着前方,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落寞。沈桐知的心揪了一下,想说“你可以一直保护我”,却不知怎么开口。
到家后,文昭扶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检查伤口。擦伤面积不小,好在不深。她拿来医药箱,动作轻柔地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仔细。
“疼就告诉我。”文昭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疼。”沈桐知撒谎。其实很疼,但文昭手指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那种温柔比疼痛更让她心慌。
包扎好,文昭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沙发前,看着沈桐知的眼睛:“小知,我们聊聊。”
沈桐知的心提了起来。
“你现在十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打球、运动都是好事。”文昭的声音很温和,但认真,“但是要记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不是不让你玩,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比如今天,如果摔倒的时候姿势不对,可能会伤到骨头。以后运动前一定要充分热身,运动时注意周围环境,摔倒时不要用手硬撑,要顺势滚动缓冲……”
她说得很详细,像在传授什么重要的生存法则。沈桐知乖乖听着,她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姐姐,”她小声打断,“你以前也受过伤吗?”
文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受过啊。学自行车时摔过,爬树时摔过,打球时也摔过。有一次摔得可惨了,膝盖上都是血。”
“谁照顾你?”
“外婆。”文昭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一边骂我调皮,一边给我熬骨头汤,晚上守着我,怕我发烧。那时候我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她顿了顿,“当你真正在乎一个人时,她受一点伤,你都会心疼。”
沈桐知的心跳漏了一拍。文昭在乎她。她知道,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我记住了,姐姐。”她认真地说,“以后会小心的。”
文昭摸摸她的头,笑了:“乖。”
那天晚上,沈桐知因为腿疼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文昭坐在她床边,正在看书。
“姐姐?”她迷迷糊糊地问。
“吵醒你了?”文昭放下书,“我看看你伤口有没有发炎。”
“我没事……”沈桐知想坐起来,被文昭按住了。
文昭轻轻掀开被子,检查包扎处。台灯的光线柔和,她的手指碰了碰纱布边缘:“还好,没渗血。疼吗?”
“一点点。”沈桐知老实回答。
文昭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下次比赛,一定要热身充分。还有,摔倒了不要马上起来,先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