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子，几时来的？吃过饭了没有？”说着眼风扫到林知数，“哦，还带了小朋友来，快让人家坐下，看茶。”

“陈大侠，久仰大名。”林知数走过去盈盈一拜，仔细观察这位江湖老大的一举一动。

“你是谁家的孩子？”陈大侠见她是个小姑娘，言语间更是温柔。

林知数便将李克柔为她编造的假名说了。陈大侠眼中精光一闪，眼神锐利犹如刀片般朝她面门飞来，尽管脸上仍然带着和煦的微笑，但仅这眼神就把她唬得后退了半步。

“你兄长此番一切都还好吗？我听说他去应天照看生意了，料理得可还顺利？”那锐利的眼神一眨眼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又变回一个和蔼的长辈了。

“他一切都好，谢谢陈大侠惦记。只是生意上的事情，我兄长不让我过问，是以我也不甚清楚。”

“唔，你家里其他的姊妹我也略知一二，你看着与她们不同。你兄长既然把你带在身边，想必你有过人之处。”

“老爷子，李小姐什么都会的，不仅能断句识字，还会打算盘呢。”杨小哥在一旁插话道。

陈大侠含笑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一个中年汉子掀帘走进花厅，边走边说：“老爷子，南浦那边出了点儿事，您看……”他走进来见到一旁坐着林知数三人，微微一愣，对杨小哥笑道：“小杨子来了？哪里寻来的这么秀气的姑娘？”神色中充满探究之意。

“你说你的，这里没有外人。”陈大侠淡淡地说。

那中年汉子便三言两语将事情简要说了一番，林知数不知前因后果，只听了个半懂，大概是漕帮在码头与官府起了些争执。陈大侠听了之后沉吟片刻，吩咐了两句，大意是让他们先行让步，之后他自会在官府中找人斡旋平息此事。那中年汉子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又听到女人隐隐的哭声传来，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青年男子通传道：“老爷子，刘阿四的夫人要见您。”

“快请进来。”

少顷，一个女人以袖掩面哭哭啼啼地冲进来，跪倒在陈大侠面前，放声倾诉起来。她男人原来是陈大侠的部属，上个月突发疾病死在码头上。现下老家有人要抢夺他们孤儿寡母的祖宅。

陈大侠扶她起来，让人端来热茶，轻声细语地安慰一番，吩咐帮里好手明日就启程陪她回老家处理此事。那妇人喝了茶，收了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不多时，又有人陆续进来，有的请陈大侠定夺帮里事务，有的请陈大侠解决私人恩怨，有的来送新到任的地方官的拜帖，有的来送当地富家大族的红白喜事请帖，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陈大侠只是恬淡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指点这个、劝慰那个，谈笑间一一化解。

林知数看得心驰神往。有的人，仅仅是在那里一坐，周身就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领袖气概，她从前见过的一百个地方官加起来都比不上陈大侠一半，如果能追随这样的人，此生足矣。她发自肺腑地羡慕杨家兄弟、酒楼东家，以及宅子里的引路小哥。

这时有人送来一叠账册，陈大侠扫了几眼，目光便看向林知数，带着歉意问：“今日宅子里来人多，我一时间顾不过来，能否麻烦李小姐给看看？”又让人送来算盘和算草纸。

能在陈大侠面前一展身手，林知数喜出望外，连忙答应下来，铺开算草纸，细细核对起账册来。

还没算一会儿，杨小哥便拽她袖子，提醒道：“要掌灯了，回去晚了你兄长要不高兴的。”此时，有几个青年男子站在花厅里争先恐后向陈大侠说着什么，周遭吵吵嚷嚷，林知数却沉浸在账册中，丝毫不受影响。听了杨小哥此言，想到李克柔不悦时的阴沉表情，她心里迟疑片刻，但看着账本，又觉得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答应了陈大侠帮忙算账怎么好算了一半就走掉呢？

她对自己的算账水平非常自信，现下已经核对出一个错误标注在一边。她私心想着，日后如果能凭借这个在陈大侠身边谋个差事，简直是天大的幸事，往后还有谁能欺辱她，还有谁能欺辱她的朋友？

“你别担心，兄长那边到时候我来处理。”她嘴上宽慰着杨小哥，手上拨弄着算珠未停。

杨小哥皱着眉头，无奈地坐回去了。

等到她把整本账册核对完，并把有误之处一一向陈大侠说明的时候，夜幕已完全落下。

陈大侠耐心听了她的讲述，欣赏的目光看向她，赞道：“李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你兄长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林知数得了这样的评语，心花怒放，一双大眼睛散发着欣喜的光芒，但还是没忘了礼数，说了一堆谦辞。

杨小哥打断道：“老爷子，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林知数恋恋不舍地对陈大侠道：“陈大侠，希望以后我还有幸见到您。”

陈大侠温和地笑着，像对待自家小辈一样，摆了摆手，催促他们早些回去。

走出宅院时，淮安城华灯初上，热闹却更胜白日，巨大的灯笼把街道、码头点缀得灯火辉煌。林知数和杨小哥一路小跑向码头走去，还没走近，就看到码头停泊的客船甲板上的李克柔，来回踱步，神色焦急，只穿着单衣，披风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