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安的熏香扑进鼻端，她瘫软在地，脸深深埋在这一截熟悉的衣袖中，心脏兀自跳个不停，还没从方才的险境中缓过神来。

李克柔把她从怀中稍稍拉出来一些，动作无比轻柔，好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一双平日里灵动俏丽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慌无助。

他紧抿双唇，未发一言，仔仔细细地端详她一番，最终视线落在了她颈间的红痕上，修长的手指刚放上去，林知数便忍不住发出“嘶”的声音。

少女白皙的脖颈上，那道致命的红痕尤其明显。李克柔的眸色瞬间暗下来。

有人想要她的命！

如果他没有让人跟着，，没有及时打断这一切，那么等他赶过来，横躺在这里的，是不是就已经是林知数的尸体了？

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就足以把他逼疯。他要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要每晚都与她一同用饭，要一辈子都有她陪在身边。但就在今夜，只差一点，他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是谁？是谁想将她夺走？

李克柔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瞳仁死死盯在那个跪在皇帝脚边的身影。

李克定一改方才阴狠的面孔，用尽全力搂着嘉泰帝的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父皇……父皇啊，是张嫔先勾引儿臣的，儿臣一时被她迷了心窍啊父皇……您饶恕我这一次……求求您了父皇！”

嘉泰帝没有挣开，只是疲惫又困惑地看着他。

“朕怎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呢。”

“父皇，父皇您不能不管我，不能不管儿臣这个没了妈的孩子啊……”李克定神色急切，慌乱中搬出他最大的护身符。

“住口！你这个孽障，怎么配提起你母亲！”嘉泰帝不仅火气未消，反而登时大怒，一脚踢在李克定的胸口上，将他踹翻在地。

先皇后出身显赫，是开国功臣秦国公的孙女，与嘉泰帝年幼相识，早在潜邸时就结为夫妻，为嘉泰帝诞下长子李克定。相传先皇后温婉端庄，对后宫中的妃嫔宫女都是菩萨心肠，凡是嘉泰帝的孩子，无论是不是自己所出，都一视同仁地照拂。

朝野上下皆知帝后二人伉俪情深，嘉泰二十五年先皇后患急病早逝后，皇帝便把这份对妻子的感情转移到了妻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身上。

李克定从少时起便个性顽劣，长大后愈发乖张，什么嫖宿娼妓、贪赃枉法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有指使家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荒唐事儿数次闹到御前，老皇帝都忍了。因而，李克定认定了皇帝不敢拿他怎么样，更加不知收敛，竟然□□到了皇帝的后宫中，还试图在皇宫里杀人灭口！

嘉泰帝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如果你母亲还在，早就已经请旨将你废黜了！”

“怎么……怎么可能，母后最心疼儿臣了！”李克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泪眼迷蒙地巴望着皇帝，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仿佛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被罢黜。

他早已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了，但宫里的老宫女都说太子殿下的眉眼和皇后娘娘最为相像。他想起这一遭来，便努力装出可怜的样子，眉眼耷拉下来，凄切道：“母后，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看！父皇、父皇要废了儿臣呢！”

嘉泰帝也已记不清亡妻的模样，见到这个性格乖戾的儿子装模做样地扮可怜，本就气极，又听他端出亡妻，好像自己反倒成了抛妻弃子、不念旧情的恶人，怒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

他环视四周，微微颔首道：“你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的孩子，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朕自然会好生照顾你。来人啊，将太子护送回东宫，好生侍候着。等朕后面的旨意吧。”数个侍卫从黑暗中走出，利落地架起李克定，抬脚就走。

李克定收起泪水，嫌恶地甩开侍卫道：“我自己能走！”又转过脸来看向嘉泰帝，宫灯把他脸庞照得惨白，眼下还挂着泪痕，眼眸中却已是森然冷意，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我便等着父皇的……旨意。”

李克定已然离开，嘉泰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衣衫不整尚且跪在地上的张嫔，疲惫地一抬手：“赐死。”

张嫔呆了一瞬，向皇帝膝行过来，凄惨地哭诉着什么她没有勾引太子，是太子先挑逗于她的话，但却没有换来任何恩典与怜悯。管事太监死死捏住她的下颌，将毒酒猛灌进去，张嫔抽搐了几下便没有了声息，横躺在众人面前。

林知数的脸被轻轻按在衣襟里，李克柔不想让她见到这个场面。她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便从他怀中钻出来，抬眼在皇帝身边寻找了一圈，只能见到良妃和几个太监宫女，并没有十二皇子，也没有太子妃和太子年幼的小世子，松了一口气——这场面还是别让小孩子看到得好。

皇帝冷眼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立刻有太监跑来抬走张嫔。

良妃挽住了皇帝的手，柔声细语道：“陛下累了，让臣妾服侍您歇息吧，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她言辞婉转，绝口不提太子和张嫔的事，又将眼风扫向李克柔和林知数二人，道：“知数那孩子受惊了，让他们也早点回去吧，陛下？”

皇帝疲惫点头，见到林知数还捂着脖子站在一旁，吩咐道：“让太医去诚王府给你看看，回去吧。”说罢累极了一般地喘了一口粗气，摆摆手，带着良妃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乘坐轿辇离开了。

林知数跪在原地目送御辇走远，不敢相信这惊魂一夜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