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柔一时半刻没说话,轿中一时间沉默下来,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毫无起伏:“你认为向太子下毒之人是我。”一个陈述句。
“不是,”林知数见他面无表情,心里没底,连忙解释道,“我料想殿下做不出来那样狠绝的事……”
李克柔打断道:“我做得出来。”
修长的指尖抬起,轻轻抚上她颈间勒痕,此时只剩下颜色极淡的一条,旁人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声音幽幽:“我早就想对他下手了,但是这一次,真的不是我,我也……非常意外。”
“嗯!”林知数使劲点头,“那定然是李克远,殿下方才分析得极是。这个贼子!”
李克柔抽回手,没再说话,靠在轿厢上自顾自闭目养神起来。
林知数就算再傻,也察觉此时气氛不对,但她不知道李克柔在别扭些什么,是她怨把自己想得过于心狠手辣吗?不过他自己都承认了确有这样的意图,而且根据他平日言行,也不以薄情寡义的声名为耻。
那他究竟是怎么了?林知数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两刻,他终于舍得睁开眼,开尊口道:“如果下毒之人真的是我,那我方才这一番分析,全是为了诓骗你。所以,在你看来,我有可能未同你做任何商量,就如此秘密行事,事情败露之后,还在你面前百般遮掩。”又是一个陈述句。
“你觉得我会这样做,对么?”终于来了一个问句。
林知数终于明白了,李克柔是在气她认为“他对她有所隐瞒”!她的脑子在晃晃悠悠的轿厢里转了几个圈,可算把这个弯弯绕捋明白。她了解李克柔,他无法接受她认为“他对她有所隐瞒”的本质,是他无法接受他们二人之间“相互隐瞒”的关系,哪怕一点点也不行。
他要他们二人完全一心,他不会对她隐瞒,她也绝不能对他有所隐瞒。他要的是纯粹的夫妻一体,没有任何隔阂,没有任何欺瞒。
但她终归是要走的……林知数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该这样揣测殿下。我当知,我与殿下之间,不该有任何欺瞒。”林知数在袖子底下抓住他的手,神情真挚,遣词造句地哄他:“是我不够聪慧,殿下须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记在心里,好好体悟,绝不辜负您。”
“你我夫妻一体,我不会有事情瞒你,你也不要有事情瞒我……”李克柔直起身来,一双眼睛中充斥着阴沉、狠厉、担忧、无奈种种情绪,仔细看去竟还有一丝委屈。
“如若被我发现你对我有所隐瞒,我定然……”
“您定然什么?”
“我定然把你关在府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李克柔故意亮出下槽牙,做出凶狠表情,心想她居然敢如此揣测自己,那就必须纠正这种错误认知,他们二人之间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的欺瞒,规矩要尽早立下。
“那我太害怕了,还请殿下不要这样做。”林知数把脸埋在他臂弯里,心下一片凄凉。
又是这样……又是禁足……
如果不尽快离开,这就是她的一辈子,无数次地重复着上一次,一言不合便被囚禁在府里,巴望着王府大门就是出不去。
只是,不知道还能否回到无锡,说不定他会派人过去抓她!不去无锡,还能去哪里呢?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好过被关在诚王府里,一辈子看人眼色行事。
在男子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快速调整表情,从他怀中退出来。
李克柔见她温柔应下,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感动,捧起她的脸,几乎要落泪,喃喃道:“别骗我,别离开我,我……什么都给你。”
林知数伸出双手覆在他手上,正绞劲脑汁说些好听话,轿子却在此时停了下来,轿外王府侍卫喊道:“王爷、林姑娘,到王府了。”
这一嗓子把轿厢里柔情蜜意的氛围清了个干净,李克柔也不很恼,面上带笑牵她的手,一同下轿。他倾身道:“你有个老熟人回来了,快来看看。”
林知数定睛看去,站在王府门口迎接他们的,除了尹总管和几个面熟的侍卫,竟然还站在应天客栈的结巴伙计。
他行了一礼,笑道:“小人参见王爷!参见林姑娘!办差回来终于得见王爷,王爷看上去气色好多了,看来林姑娘在身边就是不一样。”眉梢眼角闪着狡黠的光。
林知数曾与他在应天客栈里朝夕相处,此时故人又见,分外惊喜,连忙道:“你看上去气色也不错,京城冷吧,快进去。”又奇道:“你不结巴啦!”
“小人在那客栈潜伏着,又学不会当地话,怕被人看穿了,结巴着遮掩一下嘛。”
李克柔在一旁道:“小德回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么?”
“托王爷的福,都顺利,晚些跟您汇报。”
说着几人迈步向院内走去,小德笑嘻嘻地逗趣儿讲话,他与诚王府里沉闷死板的众人都不一样,更像林知数在无锡县衙里相熟的年轻衙役,欢快跳脱、说说笑笑。有他在,林知数打心底里觉得亲切和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