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连摆手：“不必了，府里有知数就足矣。”

姚劲饶有兴致道：“殿下真是痴情之人，希望有幸一睹尊夫人的风采。”

当时林知数刚从画舫跑掉，李克柔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如同滴血一般，强撑着说：“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过此时，他再回想起来，心境已全然不同。林知数方才喊了他的名字，还说如果她是陈芷止就愿意嫁给他。他整个人一直处于飘飘然的状态，仿佛晃晃悠悠荡在半空中，想立刻带着林知数给姚劲，还有他的什么已出阁未出阁的妹妹们都看看。

林知数这边，震惊过后，生发出了自己的感慨。

她想到宴席上太子对妻子孩子那副不耐烦的面孔，和太子妃无奈悲哀的表情，叹息道：“我瞧着太子妃与冉衡不同，她未必不在乎李克定此人。”

“何以见得？”

“她虽然面上还算平和，但隐隐能感觉到怨气颇重，不仅仅是对太子被废、前途尽毁的怨气，还有对李克定此人不顾夫妻人伦情分的怨气。李克定对妻儿无情无义，行止残暴乖张，太子妃这些年来过得实属不易。若是我——”

她突然顿住，觉得自己说到了雷区。

果然，李克柔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若是你怎么？若是你，早就把我毒死了对吧！”

李克柔对太子厌恶极深，觉得他早该去死，同时打心底里觉得太子妃受罪颇多，把太子毒疯，对所有人都好。但“下药”一事实在是他心里解不开的死结，联想到林知数在画舫中给他下药，登时失去理智激动起来。

林知数见他跳脚，下意识地想哄，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心平气和地同他把话说开，心下坦然，而且就要离开了，根本无需哄他。

她便实话实说：“是的，若是有人这么对我，我早就想办法整他了。”

她是一介平民，被官府管着，下药害人还是不敢,只能想办法“整整”对方，让对方不好过罢了。

李克柔半天没说话，不是气的，是被震慑住了。

原来林知数给他下迷药，已是体恤爱护他了,不然照她的真实想法，毒死他都有可能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杯，正传来熟悉的清香，是王府的贡茶，谨慎道：“……你身上，没带着那迷药了吧？”

林知数哭笑不得。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不可能再给您下药啦！”

李克柔心里又隐隐雀跃起来，心道：她对我真好。兴许……她对我不全是怨恨，还有一小方情谊在。

不过下一瞬，他就犹如被冰水浇头，只见林知数坦荡地看着他，仿佛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从此可以轻装前行了。她微笑道：“水路已经通了，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明日我再添置些东西，再下一日就走啦。”

此话一出，李克柔单薄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伏在书案上，身体猛烈颤抖，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知数被惊得一跃而起，连忙抚他背，又想去接水喂他。但屋里太黑，她又心急，一抬手把茶壶碰倒了。

待她手忙脚乱地点上蜡烛，再一看，李克柔面前的地毯上居然有一摊深红色的血迹！

林知数的冷汗一下子全涌出来，她扑过去，心急如焚：“怎么又吐血了，怎么始终不见好呢！”

李克柔渐渐止住咳嗽，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安慰她：“我没什么事，你走你的，我死不了的。”

林知数沾湿了手巾为他擦脸，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的母亲不在乎他，父亲呢，可能有几分在乎，但心里最重要的自然是皇权，兄弟们算计他，也没什么朋友。至于男女感情，今晚已剖析清楚了，那些贵女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爱他的。

他现在病成这个样子，自己要是一走了之，简直不是人了。

但是……他希望自己留下吗？

林知数心下迟疑。

“我在这里，殿下会好得快一些吗？”她仰起头，直白的问话脱口而出。

过了片刻，李克柔哑声道：“……我不知道。”

果然，林知数黯然垂下头。

李克柔很迟疑地接着说：“但如若你不在，我想起你便总是会想起画舫那天，我便……心里很是刺痛。”

这话委婉得很，但林知数听明白了。他是想让她好好表现，产生新的好印象，想办法覆盖之前的坏印象，覆盖得多了，说不定哪天他就不那么怨恨她了。

想明白后，林知数微笑道：“好。那我留下，等您痊愈了我再走。”

李克柔也笑了，烛火摇晃，他的长睫在消瘦的脸庞上投射出两小片晃动的黑影。

临近清晨，待他提灯回房，小德已歪在地平上等了他半宿，见他舌尖顶着口腔内壁微微蹙眉，连忙举灯检查他口腔。

灯一照，就看到他嘴里破了一个口子还在渗血，原来今夜吐的那口血是咬破腔壁得来的。

灯下，李克柔双眼微闭，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却快乐地一颤一颤的。

小德无语道：“上次王爷就是装病，装着装着就真病了，现下又装病……”

李克柔心情大好，不以为忤，笑了一声。

“我这病难道是装出来的吗？这还不是被她气的嘛。”

小德放下灯，熄灭蜡烛，感到几分心酸，心道：这一回，不知道王爷又能把林姑娘留到几时？她总是要走的啊。

李克柔似乎是和他想到一起去了，没笑两声，面色又寂寥下来。窗外晨雾掩映着即将破晓的天际，他面上残存着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许久，李克柔收敛神色，移回视线，吩咐道：“那件事，要尽快办，手脚利落点儿。”

小德垂手：“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