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柔长眉一挑:“所以我没要他的命呀。”
“再者说,”他手指在桌案上轻敲几下:“古往今来有多少逼婚逼死人的,他逼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旁人的死活?不过是这次侥幸没人被他害死罢了,这种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于那他女儿……”他顿了顿,“罢了,她确是个可怜人,就这样吧。”
林知数默然。
片刻后,她轻声说:“我今天去庄园看到了姜松的家人,看起来他们过得还不错。”
李克柔笑道:“每人每月二十两银子,怎么会过得不好,小尹小德都不如他们宽裕。”
林知数趁机说:“不然也给赵小姐送一些钱财吧?她一个姑娘在京城,爹也疯了,还带着那么小一个孩子,吃什么,喝什么呢?”
她看李克柔。
李克柔看她。
明白了,是等着她出钱呢。姜松是因背叛李克柔而死,而赵举人是因她而疯,合该她来出钱。
林知数从袖口掏出几张银票,是李克柔当时给她回淮安路上用的。她把银票递给小德:“悄悄塞进他们家就好,拜托了!”又觉得这些钱不够,转脸再看李克柔。
李克柔抬手捏捏眉心,摆摆手,取出几锭银子,让小德照着办。
小德得令,捧着这些出去了。
众人都散去后,李克柔从怀里掏出一串银光闪闪的东西,弯弯延延盘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林知数眼睛一亮,是那串银球项链!
李克柔斜斜地睨她一眼,轻笑一声,手伸过来,似乎是要亲手给她戴上,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把项链放在了她的手掌上。他动作小心谨慎,一点也没碰到她的手。
“破损之处,已经补好了。”
林知数细细看去,果然每个银球都是完好无损的。
看过后,项链被她飞快戴回脖子上,又被小心翼翼地塞进领口,接触到皮肤感觉冰冰凉凉的,没有留下他指尖的温度。
李克柔静静看她动作,见她抬眼,又转移视线道:“马上要忙了,趁现下还未开战,我明天不外出了。”
“太好了!您可算是能歇息一天。”
李克柔微笑道:“是啊,我们明日便在亭里摆宴,学学文人雅士们赏秋。”
林知数远眺花园中间的亭子,光秃秃的,连楹联也无。亭子四周突兀地伫立着几棵松柏,亭下的水枯了,露出青褐色的石头。也许盛夏时节有流水潺潺,但她从未见过。
林知数心里有几分好笑,不知道除了回廊下的秋风吹落叶打旋之外,王府里还有什么秋景可赏。
但她点点头道:“好啊!”
第二日,她登上亭子时,惊喜闻到了烤肉的香气。原来李克柔命人支了个炉子,铁板上鲜美的肉块正滋滋作响。
他没要旁人侍候,穿着窄袖便服,亲自翻动肉片。大概不经常干这个,动作生疏,偶尔还被烟呛得掩口咳嗽两声。
烤肉师傅的技艺虽不熟练,但肉片都是上好的。
林知数裹着大氅,舒舒服服地围在炉旁,牛肉鲜美的汁水在口中蔓延,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李克柔沉静的脸庞随烟雾晃动缭绕,真有几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氛围,此刻的他哪还像个皇子。
半晌,炉火熄灭,烟雾消散。他走过来,与林知数靠坐在同一侧的软榻上,两条长腿支起来,向林知数碗里放炙烤后的肉片。
“好吃吗?”
“真好吃。”林知数含混道,嘴里鼓鼓的都是肉。
李克柔眼里划过深深的笑意,只不过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笑意就被更深的苦涩掩盖。
林知数道:“怎么啦?”
他前倾身体,黑漆漆的瞳仁映着少女的身影,低声道:“我想着……你要走了。”
林知数点点头,心绪跟着低沉下去。
“殿下的病很快就要痊愈了,我确实也该离开了。”
李克柔依然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这是她回京以来,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缓缓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微笑。
庭院中秋风乍起,拂过他眉眼。
他又重复了一遍:“嗯,你要走了。”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们二人之间,该说的话已经尽数说明白了,隐患已经除掉了。此刻,她无论是去淮安,还是回到无锡,抑或是去大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新生活从头展开。
她总有离开的一天。
现在离开就很好,李克柔垂下眼睑。
毕竟……看起来,现在她对他,已经不那么怨恨了。
而且,自己此时此刻这副模样,若是一直留在她脑海中,作为最后的印象,总比在画舫床榻上那张全是泪水的脸,体面多了。
“打算几时走?”他问。
“后天吧。”
“嗯。后天我在宫里,恐怕无法相送。”他顿了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自己一路上……多珍重。”
林知数抿起唇,特别努力地微笑了一下。
第二日,她上街采购路上用的物品。
不曾想,刚一出王府,街角便钻出一个青年,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青年面容白净,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肩上还背着一袋书,一看便是个赶秋闱的书生。
她刚想道“劳驾”,凝神一看,这不是小奚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