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膜,黏在我的鼻腔里。
我在一阵钝痛中醒来,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缓慢地向上浮。耳边是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惨白。我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我想动动手指,却发现手背上插着针头,连着一条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挂着一个半空的输液袋。
医院。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大脑。我猛地转头——动作太快,引发一阵眩晕,但我顾不上。
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人。
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稳。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萧绝。
他真的在这里。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呼吸着的,躺在我旁边病床上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灼热地划过我的脸颊。我想坐起来,想过去摸他,确认他是真实的,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动弹不得。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口罩,眼睛弯弯的,应该是笑了。
“感觉怎么样?”她走进来,检查我的输液管,“你昏迷了一整夜。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了然地倒了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
“我的……”我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隔壁床……”
“哦,你表哥是吧?”护士看向萧绝,“他伤得比你重,背部有三处刀伤,失血过多,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真是吓人,你们俩怎么弄成这样?”
表哥。我在昏迷前编造的身份,看来被接受了。
“我们……”我努力回忆那个粗糙的谎言,“遇到了抢劫。”
护士同情地点头:“警察来过了,说要等你们醒了再做笔录。好在你们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不然这么重的伤……”她摇摇头,“你先好好休息,医生八点查房。”
她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萧绝。
我靠在床头,贪婪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散在脸颊旁。病号服宽大,遮不住他宽阔的肩膀轮廓。他躺在那里的姿态,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这太不真实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我笔下的一行行文字。二十天前,他在雨夜重伤倒在我的院子里。十天前,我们在梅林偷偷接吻。三天前,他为我挡刀,血染红了我的双手。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在现代医院的病床上,呼吸着二十一世纪的空气。
我忍不住伸手,想要碰碰他,但病床之间的距离让我够不到。我咬着嘴唇,再次尝试坐起来。这一次,我成功了,虽然头晕目眩,虽然全身都在痛。
我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动作粗鲁,血珠冒出来,但我顾不上。我扶着墙,一步,两步,踉跄地走到他的床边。
终于,我碰到了他。
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那是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骨节和掌纹。
“萧绝,”我轻声唤他,“萧绝,你醒醒。”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握紧他的手:“是我,真真。我们在医院,在我的世界里。你安全了,你听见了吗?”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涣散,蒙着一层雾气。他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转向我。当他看见我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警觉——那是一种战士的本能,即使身受重伤,即使在陌生的环境里。
“真……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是我。”我哭着笑,“是我。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来了。”
他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刚一动,就痛苦地蹙起眉头。我赶紧按住他:“别动,你背上有伤,缝了好多针。”
他听话地躺回去,但眼神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目光掠过输液架、监护仪、墙上的呼叫器,最后落在窗外——那里能看见对面楼层的窗户,还有更远处的高楼轮廓。
“这里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的世界?”
“是的。”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这里是医院,就是……医馆。你受伤了,需要治疗。”
他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个信息。我能看见他眼中的困惑和不安,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这就是萧绝,即使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也不会轻易显露慌乱。
“我的背……”他终于说,“很痛。”
“我知道。”我心疼地说,“你为我挡了三刀,伤口很深。但是医生说没有伤到要害,会好的。”
他看向我:“你呢?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我摇头,“只有一点擦伤和脑震荡。你保护了我。”
他的眼神柔软下来,伸手想碰我的脸,但输液管限制了他的动作。我主动俯身,让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但触感无比真实。
“你哭了。”他说。
“我高兴。”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高兴你还活着,高兴你在这里,高兴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着我,眼中也泛起了水光。这个在战场上受伤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我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
“我也高兴。”他低声说,“你还活着,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清晨的阳光下,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疼痛、困惑、不安都暂时退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医生,还有两个护士。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看见我站在萧绝床边,皱了皱眉:“林小姐,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我……”我刚想解释,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摔倒。
一个护士赶紧扶住我,把我送回自己的病床。医生给我重新插上输液针,动作熟练但不容置疑:“你有脑震荡,需要卧床休息。再这样乱动,症状会加重。”
我乖乖躺下,但眼睛一直看着萧绝。医生走到他床边,检查了他的伤口,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萧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萧绝听不懂,茫然地看着我。我赶紧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他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伤口疼不疼。”
“疼。”萧绝如实回答,“但可以忍受。”
我翻译给医生听。医生点头:“疼是正常的,伤口很深。不过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他又看向我,“林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昨天警察来问,我们只能说你自称是表兄妹,但……”
“我们确实是表兄妹。”我抢着说,心跳加速,“他……他从小被拐卖到海外,最近才被救回来。我们遇到了抢劫,才弄成这样。”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医生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也许在医院工作久了,见过太多不愿透露实情的病人。
“好吧。”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你们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萧先生的伤口需要换药,林小姐的脑震荡需要静养。另外——”他顿了顿,“警方下午会再来做笔录,你们最好有个统一的说法。”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空气中多了一丝紧张。
萧绝看着我:“你在说谎。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他:“因为真相太荒诞了。说你是从书里穿越来的古代王爷?他们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或者更糟——送去研究机构。”
他沉默了,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很久,他才问:“所以在这个世界,我不能说我是谁。”
“暂时不能。”我握住他的手,“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教你这个世界的一切。你会适应的,我保证。”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会成为你的负担吗?”
“不。”我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你是我的奇迹。萧绝,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能来,能在这里,能真实地握着我的手。”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动作依然笨拙但温柔:“别哭。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个世界再奇怪,我也能适应。因为有你。”
这句话让我哭得更凶了。所有的压力、恐惧、不确定都在这一刻爆发。我像个孩子一样抽泣,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安静地等我哭完,然后轻声说:“给我讲讲这个世界吧。至少,让我知道我们在哪里。”
我擦干眼泪,开始给他讲。从医院是什么,到那些医疗设备是干什么用的,到窗外的高楼大厦,到汽车飞机,到手机电脑。我说得很慢,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比喻。
他听得很认真,虽然眼中不时闪过困惑,但他努力理解着。当我说到汽车是“不用马拉的铁皮盒子”,飞机是“能在天上飞的大鸟”时,他居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实地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我的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听起来很奇妙。”他说。
“也很麻烦。”我苦笑,“但我们会一起面对。”
中午,护士送来了病号餐。我的是粥和小菜,萧绝的是更清淡的流食。他看着塑料餐盘和一次性餐具,明显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坐起来——这次动作小心多了——端起他的碗,用勺子喂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开了嘴。
“我自己可以。”他说。
“你背上有伤,不能乱动。”我坚持,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一幕很奇妙。一个多月前,我在书中的世界里,也是像这样照顾受伤的他。现在角色互换,但那种亲密的连接感是一样的。
喂完他,我才开始吃自己的饭。萧绝安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
“真真,”他忽然说,“你的头发变短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在书中世界我是长发,但现在变回了我在现实世界的中长发。还有我的脸——我冲到卫生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我熟悉的脸,不是林婉儿那张更柔美的面孔。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我变回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