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皇帝,他睡的是世上最柔软的床,哪怕是盛夏寒冬,也会有人用尽手段为他生造一个清爽舒适的环境,如果他感到不舒服,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但自从那场流星雨飞过,他就一再地不顺,先是睡着睡着被人从床上薅下去,又是在黑牢里伴着馊味闭眼,现在连十八层地狱里的火刑都仿佛体验了一遍。
沈鄢刚睁开眼时,天子之怒已经盛烈到极致。
但这种盛怒很快就被更加愤怒的声音打断:“这伙人简直是胆大包天!该死!统统都该死!”
于是沈鄢的震怒霎时变成了蒙圈。
谁在骂人?怎么比朕还生气?
等沈鄢看到说话这人的脸,记忆慢慢回炉:是我啊……………………不对!是纪文晏!
吵什么?
他刚要问罪,纪文晏就一脸震惊地望向他,伏地请罪:“是臣女惊醒了陛下吗?请陛下饶恕!”
——别顶着我的脸在这里五体投地呀!
沈鄢摆摆手,烦躁地说,“赶紧起来,朕不是说过你不用跪朕吗?还有,朕早就说过了,以后不必再自称臣女。”他的记忆渐渐恢复,也想起了昏迷前的叮嘱。
他警惕地看了纪文晏一眼,已经准备了满肚子反驳她的话,一旦她敢为亲爹求情,就全砸过去。
谁知纪文晏却握着一叠纸悲愤起身:“这些人简直是罪恶滔天!他们竟敢对您……乱臣贼子,都该诛杀!不,不对,听说诏狱有三百多种刑法,我看就用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过!陛下,依我所见,巴陵侯府的人个个有罪,不是从犯,也是包庇,令您受辱遇险,统统都应该凌迟处死!”
纪文晏满脸委屈,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不是沈鄢而是她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最后反倒是沈鄢开口劝她:“你先冷静,拿的什么东西?给朕看看。”
他要,纪文晏就立刻把这叠纸递了过来。
待沈鄢看完,才知道这是一份口供,主犯,从犯,皆在其上。
“原来是吃飞醋。”沈鄢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针对纪文晏的局,倒是他受了无妄之灾。
沈鄢本能地要迁怒,又想起刚刚她一番自灭其族之语,又把话憋了回去。
这人也太极端了。
他抬头看了纪文晏一眼,这姑娘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激动地说:“您不必管我!弑君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割他们三千刀也是应该!”
“火是朕点的。”沈鄢摆摆手,“国有国法,不能这样随便公开凌迟一个侯爵的全家,不然朕岂不是成了昏君?”
他安抚了一句,又忍不住疑惑地问:“你从前还说不想做罪人之女,现在怎么又喊打喊杀了?”
纪文晏刚压下去的激动就立刻死灰复燃:“他们该死!先前我并没想到此事主谋竟是府内的人,看完了陆统领送来的口供才知道他们居然犯下此等重罪!他们冒犯您,我怎能再包庇罪人?主犯该杀,从犯也该杀!杀了都便宜他们。他们居然还敢看您的热闹,简直不知所谓!请您赐我一把刀,我愿亲手割了他们!”
“等等等等……”沈鄢都无奈了,“你激动什么?朕都没你激动。”
纪文晏看起来真是气疯了,看着她这疯样,他反倒冷静下来。
他才不会让纪文晏去片肉。
不管是他的手,还是他会用的手,哪个都不能脏呀。
不过纪文晏这番剖白倒是说进了他的心坎里,本来还以为这个小女子不懂事,没想到倒是个大忠大义之人。他并不认为纪文晏的表现有什么奇怪的,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把皇帝摆在心中第一位,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发疯才奇怪呢。
听着耳边纪文晏不断传来气呼呼的声音,沈鄢不禁生出一股共情感。
换身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此时此刻,大概也只有纪文晏能够懂他的委屈。
他终于不觉得这一切只是发生在纪文晏身上的事,现在,是他差点名誉受损,甚至差点丢了贞洁。一想到这他就开始恼火,暴戾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纪文晏说得有道——不不不,皇帝真不能无缘无故把一个侯爵全家挂出去片肉,这样会遗臭万年的,驾崩了都会被历辈祖宗打成爽滑劲弹沈肉丸。
饶过纪家那更不可能了。
沈鄢往上数十代都是皇帝,谁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要是不出这口恶气,驾崩了照样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纪家的人,都看住了吗?”沈鄢忽然问。
纪文晏察言观色,当即答道:“是,除了离去的宾客,纪家的主人和唐家两人都关在那个出事的院子里。侯府大门也锁上了,所有下人收拢起来,关押在别的地方。”
沈鄢道:“拟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