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沈鄢是威逼利诱,还是好声好气,或者发火,安麓就跟木偶人一样只会用那张笑脸对着他,平素看习惯的长相此刻也变得面目可憎了。
“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安麓又犹豫了一下。
沈鄢敏感地问:“你担心我毁了这里的东西吗?你看我现在没人抬能动吗?”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郡主殿下,您放轻松,千万不要激动。”安麓看着他隐约起伏的胸膛,非常担心那底下藏着的刀伤,不敢再刺激他,赶紧退出了房间,留沈鄢一个人在殿内。
沈鄢当然完全没遵守保证,安麓刚走,他就抓起近在咫尺的一只花瓶扔在了地上。
“砰!”摔得稀碎。
安麓闭上眼睛,忍了。
是花瓶啊,那就算了吧。
他觉得皇上对六仪郡主有着非同寻常的包容,奏折这种东西他当然不敢让她看,可是区区一只花瓶拿来给纪姑娘出气,那碎就碎了。
“这里头的事还是要和陛下说一声才好。”安麓找了个人去太医院报信,然后就蹲在了外面。
他主要是看影子,只怕六仪郡主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当然,这是因为安麓并不了解纪文晏。
无论是真正的纪文晏,还是假纪文晏,都不会在盛怒下伤害自己的身体。
很少有人能比他俩更惜命了。
沈鄢只是气得砸东西,抓住什么就砸什么,否则他宣泄不出郁积在心口的怒火怕自己会崩碎。
他恨自己为什么只因一个刀伤就落入了如此可怜的境地,明明一切都安排得挺好,只要没有换身,那就是两全其美——他既能给自己第二个身体安排个好身份,又能轻松无恙地坐在御案前处理奏折。现在却只能像个残废一样躺在竹舆里,等着纪文晏来解救他。
纪文晏也确实很快就回来了。
太医院的事不算棘手,何况还有人报信说沈鄢要见她,等她打开励事阁的门,就看见沈鄢被一圈瓷器碎片围住,仿佛坐在法阵中央。
“你出去,叫其他人也走远点。”她立刻转身对跟上来的安麓说,“朕来处理这里。”
“那些碎片……”
“等下再说。”
她把安麓推了出去。
沈鄢转过头来,冷笑道:“等陛下来见我一面真不容易。”
“臣女考虑不周,求陛下恕罪。”纪文晏撩开袍子就给他落了一边膝盖。
等她准备落第二条腿时,沈鄢变了脸色:“朕不是说过不许你跪吗?”
纪文晏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臣女一时情急不记得了。”
趁着沈鄢主动搭话,她马上顺杆爬,上前把沈鄢从竹舆里抱了起来。
“你!”沈鄢又羞又恼,“放朕下来!”
纪文晏完全知道他为什么羞恼,也知道他先前为什么不生气,所以干脆不说话,一声不吭抱着他来到御案前,将他直接放在了龙椅上。
“……”
沈鄢摸了摸冰凉的木桌,沉默了。
纪文晏站在平时安麓站的位置,把放置在一旁的奏折抽了几本出来,摆在沈鄢面前,请他看。
“陛下也常常说,臣女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子,是啊,我是个小女子哪分得出轻重呢?总觉得大夫大过天,听说那边闹起来了,便赶紧去处理,后来安麓派人传信提醒我,您还有正事要办,我就赶紧扔掉那堆人赶回来了。”其实她是处理好太医院的事情才回来的,但这话不用说。
她帮沈鄢翻开奏折,满面委屈地说道:“我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那陛下您一定要多教我。”
装傻装无辜装白痴,一套连招信手拈来。
只要她说得足够快,沈鄢就会忘记自己刚刚是被小女子一力抱过来的——当然,这种丢脸的事他自己本来也会先忘掉。
“……油嘴滑舌。”沈鄢沉默半晌,才白楞她一眼。
纪文晏死皮赖脸地反驳:“臣女是无能无用但却忠肝义胆。”
“还想要朕夸你是吧?”
“嘻嘻。”纪文晏问他,“喝茶吗陛下?”
沈鄢真是没脾气了。
这女人究竟是怎么从第一次见面时谦虚谨慎的样子突兀畸形成长为一个厚脸皮的?
最重要这厚脸皮还顶着他自己那张脸,他对他自己的脸多看两眼当然更是生不起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