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和那个钱稳婆是要救谁?我娘吗?她已经死了。”纪文晏慢慢回溯着当日的记忆,声音渐渐变得狰狞,“她们在假装她还活着吗?可是,就算我才七岁我也知道我娘死了。在我回去以后不久,她疼得大叫,一会儿痛晕,一会儿又痛醒。醒来后在床上蜷缩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滚,皮肤都变成了红色。我想摁住她,我知道如果一个孕妇一直肚皮朝下,她和她的孩子都会有事,但她跟我说她已经顾不上了,她求我放开她,然后用不着再求,她已经不知道是谁在摁着她,把我推到了床下。”
“等我再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抓住床柱开始拼命地大叫,求饶,我不知道她在求谁,也不知道谁可以放过她,她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头不受控制地乱转,最后把脸对准了我,她叫我的名字,晏儿、晏儿、晏儿……她死之前抓住了我的手,眼珠好像要蹦出来一样,在那么黑的地方我都看见了白色的眼球和血丝。她最后连我的名字也叫不出了,她也叫娘,她说好痛啊,她几乎要捏断我的手,但就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那股力量没有了。她死了,没有等到稳婆,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然后,我坐在她的尸首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现在还可以说得这么清晰,是因为她长大了。
在她还是七岁的时候,却是真的六神无主。
她只知道自己以后没有娘了。
然后薛氏带着钱稳婆赶来,煞有其事地闯入帷帐,说要救她娘亲。
“我娘已经死了。”
回过神的纪文晏想进去说这句话,叫钱稳婆不必再做事,却看见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子,背对着她,举起一把剪刀,一只手摁着吕氏的肚皮,另一只手握着剪刀,扎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绝望的嚎叫声从这个小小的女孩喉咙里撕裂着喷涌出来,纪文晏的脑子还没有跟上反应,两条腿已经带着她冲到了钱稳婆面前,她抓住她的手腕往回拖。她不知道什么叫死者为大,只觉得这是在辱没她娘亲的尸身。
“还有救,还有救!”钱稳婆一边大声喊着,试图叫她冷静,一边甩动手腕,把她推倒在一边。
这个全巴陵府最好的稳婆没忘记自己的钱是谁支的,她只用听一个人的话,不是这个小孩子。
还有救?
纪文晏迷茫地坐在地上思考了两个呼吸,很快明白钱稳婆在胡说八道。她虽然还小,但她知道她娘亲已经死了。况且,如果娘还活着,钱稳婆为什么要剪开她的身体?
“你放开我娘!住手!你不准用剪刀剪她!坏人!住手!”纪文晏舞动起拳头和自己的脑袋,捶她,撞她,用自己的头当武器哐哐地撞钱稳婆的腰。
她终于站不住了,大声让外面的人进来帮忙。
薛氏握着手帕在门外拧起两道眉毛:“你们都是死人吗?钱婆婆都叫唤了,还不进去帮手?”等她下令,立即有四人冲到里间,分别抓着她的胳膊和腿把人扯开。
纪文晏动弹不得,只能用嘴巴大喊:“我娘已经死了!你不准动她!”
“死了更好,不用痛了。”钱稳婆挥舞着剪刀,毫无顾忌地从吕氏的身体里挖出一个血淋淋的孩子。她摸了摸婴儿的鼻下,随即遗憾地叹了口气,把婴孩抛在床上,出去向薛氏报忧。
见钱稳婆走了,四个丫鬟看着状若疯癫的纪文晏和床上的两具尸体,不敢逗留,也赶紧松开她跟着钱稳婆的脚步跑了出去。
屏风后只剩下一对母女,以及一个紫色的小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