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是专门负责我爹和我大哥的身体，女人的事尤其是这种生孩子的事他一概不知。他劝我应该找个接生婆，可我困在府里，除了生下来周围这些婆子丫鬟，什么外人都没见过，更没门路去请个专门的接生婆来了。我只好去求我嫡母……”

更深露重，小小的女童跪在湿寒的石阶下，大声求救。

屋子里寂静无声，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动静。

薛氏慢吞吞披着衣服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和蔼地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跪在这儿干嘛？”

纪文晏已经跪得神志不清，但她没忘记自己的来意：“求嫡母为我娘请个接生婆，她，她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薛氏笑了两声，摇摇头，“好了，我现在没心思和你说笑，你肯定是因为吕氏这段时间总是托病作吟，也跟着乱了心智。她都生了一个，怎么还这么紧张？你是小孩子，哪懂大人的事？一定是被她吓魇了，这样吧，芳琅，你带小姐到旁边的屋子里，收拾一下，让她好好睡一觉，吃了明天的早饭再送回去。”

见她说完这话真的要走，纪文晏急了，膝行上前，着急地说：“不是的！不是的！嫡母，我没有胡说，刚刚我先去请了王大夫过来，他说我娘是要生了，叫我给她找一个接生婆！可我不知道上哪去找接生婆，只好求您！嫡母，求求你去请人过来吧，我娘要是一直生不下来，会，会……”

她本来是不懂这些的，可她娘亲怀二胎的这段时间里，总是郁郁寡欢。侯爷不来看她，院子里的仆人伺候得不周到，连饭菜都是给得又少又素，她一天里常常喝很多水，撑得肚子更圆，然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对纪文晏说胡话。她说自己可能生不下来了，可能快要死了，叫她一定要听薛氏的话，等稍微清醒一点，又对纪文晏说她先前那些话都是人懵了乱说的。

可是纪文晏听了那么多次，也悄悄问了一些人，知道娘亲说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如果孩子生不下来，她就会死掉，很多孕妇都是这样死掉的，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要丢掉性命。她不敢怠慢，当薛氏说要回去继续睡觉，她只好搬出了王大夫，求薛氏一定要救救她亲妈。

“这是王大夫说的话？”薛氏哦了一声，点点头，缓缓说道，“若是王大夫开口，那应该不会有假，好吧，那我就，帮你去请个接生婆过来。可惜现在时辰晚了，不一定找得到，毕竟大家都关门休息了，要把人叫醒的话还是——”

“是是是！我知道，求您马上派人去请，去找，求您了！”纪文晏还没有现在那样的伶牙俐齿，她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一个儿童能想得到的求人的办法，除了跪下来，就是学那些仆役一样用力磕头。

不过她才磕了两下就被薛氏叫人拦住了。

“别磕了，磕坏你这张小脸多可惜呀。”薛氏和善地笑了笑，抬手叫芳琅扶起纪文晏，“我知道你是一个孝女，吕氏有你这样的女儿心疼她，真是幸福，哪像我生了个小子，根本没有你这样的七窍玲珑心。”纪文晏都快要焦急得掉头发了，薛氏说话却还是不急不慢，徐缓地又抬了下她那只纤纤玉手。

“芳琅，送小姐回屋。”然后对纪文晏说，“晏儿，你陪着吕氏，你们娘儿俩就放心地在屋子里等吧，我马上就会派人去外面找接生婆，一定尽快给你找回来，到时候直接送到你那边去。我想吕氏现在一定很痛，很害怕，你身为女儿怎么能不在她身边呢？要陪着她呀，现在天黑，她一定在喊你了，赶紧回去吧。”

她再三向纪文晏保证，马上叫人，等纪文晏跟着芳琅走出院子一会儿，才依稀听到背后传来薛氏唤人的声音。纪文晏高耸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地放下——既然是叫人了，那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她娘亲。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去问，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她答应我以后，到底有没有马上去找接生婆呢？为什么等我回到屋子里，等我伴在母亲身边，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我从天黑等到天亮，我的母亲从大叫变成低声的嘶嚎，再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叫了我娘好多声，她都不说话，却把嫡母和她找的接生婆叫了过来。”

吕氏死了，一点声息都没有，这时，薛氏才带着接生婆从门外闯了进来。

“麻烦你了，钱婆婆，快过来瞧瞧我妹妹。”薛氏推开门，带来一大帮人，有个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是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面相的老婆婆，其他人则是伺候薛氏的仆人，全是丫鬟，候在门外。

远处，天发白，一道白光缓缓透过门前的飞灰，照在了纪文晏的眼睛里。

“晏儿，快让开，叫钱婆婆来看看你娘，她是我们巴陵府最好的稳婆，我特意给你们找的。”薛氏慈爱地看着她，用手捉住她的肩膀，把人拉到一边，又吩咐自己带来的丫鬟，“都别闲着，女人生孩子需要很多热水，你们赶紧去烧，别让钱婆婆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几个丫鬟都很听话，她一吩咐就鱼贯而出，纷纷去专注地做事了。

纪文晏懵懵懂懂地抓住了薛氏的手，慢慢捏紧。

“嘶～”

薛氏吃痛，用力甩开她，看着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又被她的表情骇住，把余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