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个通宵的林昭顶着一对黑眼圈伸了个懒腰,在后堂看着李推官和沈通判相协匆匆而来。
“这么早就起了,到底不愧一心为民的好官。内子着人准备了面条,两位看样子是刚醒,可要用些?”
两人的表情都不似昨天那般老实无辜了。
李德禄尖嘴猴腮的,一双吊梢眼总偷着一股子机灵,闻言讪笑着道:“岂敢劳烦府内郎君?只是今儿过来的路上瞧见了新帖的告示,粥棚里的粥就这么不限量了?”
林昭含笑点头:“是我下的令。”
一人一碗,不限人数。那也是一笔可怕的消耗了。
可这不是应当的吗?
“糊涂啊!”沈通判的声音都高了。
林昭挑眉,他自知失礼又匆匆将脑袋低了下去。
但话还是要说。
“大人三思啊,这洛阳城里哪里就有那么些粮食给他们吃了?若当真不限量,只怕没几日就被吃空了啊!那岂非要死更多的人?”
林昭只道:“你昨儿没看见吗?我自己带了不少粮食。”
“那才几车啊!”
他们是不是好官暂且不论,但这么多嗷嗷待哺的灾民当真放开吃每日会消耗多少粮食却是心知肚明的。
林昭当时冷下脸来:“那沈通判有何高见?”
沈通判喉咙一哽,却并不退缩,将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演的淋漓尽致。
“那也不是这番道理啊!就是一座米山面山也不是这么坐吃山空的。到底是……”
他没敢将话说完,可在座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
此地秦家一手遮天,他们在京城之内尚且毫不避讳的重男轻女,何况是此处。
林昭才刚来,但也冷眼瞧着,这府里莫说是有品级的官员,就是一个女子都不曾见。
莫说是本朝律法在公职中女子比例的强硬要求,就是前朝男帝时期,女子进入类似官家地界做工的也是不少的。
这里的风气,可谓装也不装了。
其实从昨天闹市转一圈的经验来看,当地并非那般封建守旧,那些做生意当老板的许多都是女子,也并未听见类似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一说。
故此处的官场绝对不是什么入乡随俗,就是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秦家走狗带坏来的。
他如此出言不逊,林昭自然要成全他的一番苦心。
“既然说不出个法子来,可见还是不够接地气。左右府衙也没有可劳烦沈通判的事儿,你便亲自去粥棚施粥吧,多跟百姓亲近亲近,瞧瞧他们的所思所需。旁的粥棚我不管,要是你所在的粥棚有一个百姓饿着肚子离开,那就小心你的脑袋。”
不是小心官帽,而是小心脑袋。
林昭是当真会在此事上杀伐果决绝不手软的。
“你……你!”沈通判被刺激之下还想说更多,却被李推官拉了一把。
他身子一哆嗦回过神来,这才猛然想起什么,慌忙跪地。
“你不服气?”林昭只问。
“卑职,卑职不敢!卑职这就去……施粥!”
李推官即刻躬身道:“那,那下官陪同大人视察民情?”
“先去粮库看看吧。算算本地的粮食能坚持多久。”若非昨日事忙,这个昨天就该落实的。
闻言李推官反而松了口气,连连道:“是是是,下官亲自引路!”
光是看他的态度就不难瞧出,此事有备而来。
林昭并不戳破,只带着柳长伯和花寅连同几名护卫一同前往存放粮食的粮仓。
粮仓很大,作为大夏的粮食大省,受灾之前每年上缴的粮食都是全国之最。从前这里的粮食养活了举国上下那么多的人,现在这里忍饥挨饿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吝啬粮食相救。
打开层层落锁库门,迎面而来的是粮食香气。
只是这香气不太对劲,除了相对正常的霉气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是什么呢……
林昭到底没下地种田过,一时片刻的根本想不起来。
能看库房的向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此刻他们面上不显,只暗地用眼神交流。
半晌,管事的人带着几分忐忑,声音洪亮的提醒其他人。
“都惊醒着些!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前来审查了!”声音洪亮特意拔高,但明显能听出来心里没底。
李推官清了清嗓子,只沉着脸骂道:“你们这群懒虫,能安排你们到这里是何等的器重?莫要以为我不知你们素日如何偷奸耍滑,要让我抓到监守自盗的罪证,小心你们的小命!”
一来就被训斥一顿的衙役们显然都适应了这个,嘴上说着告罪,手脚利索的将库里最外面的麻袋搬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糙米。
本地本就是稻米的产地,且即便是糙米,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是难得的细粮了。
这些是加工过的,一会儿就要拿去城外煮粥赈灾。后头深处还会堆放许多未脱壳的稻谷,这样能存放更久不易霉变。
饥饿的人本身体质就更加虚弱,吃发霉的粮食更容易生病,这些林昭懂事懂得的。
抓了一把米,感受这微凉的米粒带走手上的温度。
“表哥,你去后头挑两袋子过来。”
柳长伯颔首便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