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果然一点没变过……”
言琛挤出一个笑容,这让他看上去更苦大仇深了。
“我从来都如此。”宁止说道,没有继续问背叛者的事。
他先前就在疑惑了,为什么背叛者会是几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他隐隐明白了。
他们背叛的不是那个叁区区长,而是“纸君”,所有肆区的人都是背叛者,哪怕是孩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每次让他触及到一点真相,就牵扯出更深的一条线。
“纸君,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
言琛再次看向他时,语气已经截然不同了。
“终于不装了?”宁止抱手倚靠在门前的红柱上,笑着看他。
“抱歉,我只是拿不准你到底是纸君还是鬼兽。”言琛不客气地在楼梯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点燃,“你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我一面觉得像你本来的性格,一面又害怕是鬼兽继承了你的记忆伪装出来的。”
“我本来是什么样?”宁止挑眉。
言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就你现在这样,分不清哪句话是真是假,像什么都知道,又像是局外人。”
宁止嗤笑一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琛吐出一口烟:“我猜也是,你现在和我当年遇见你时差不多。你什么时候发觉我在演的?”
“你一口一个‘纸君大人’和‘您’,语气却很平淡,你只是脸上没表情,你和广祝说话时情感还是很丰富的。”宁止还点了点自己的脸,“简单来说,没有感情,全是技巧。不说这个了,广祝说的那个人你有什么印象吗?”
“你真是忘得一干二净啊。”言琛又拿着古怪的眼神看他,“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和你很熟,我只见过一面。”
“行吧,我躺棺材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宁止一听这个“熟人”就知道,又是条等着自己挖掘的线。
“你说,你把自己的记忆洗干净了,这样才能真正走进内城。如果醒来的时候不是‘鬼兽’,那就代表所有人都要行上那条路了。”
言琛狠狠吸了一口,然后直接在自己手上摁熄了。
他转头见宁止好奇地盯着他手看,解释道:“我的‘神赐’,不管受什么伤都能很快恢复,包括正常的老去——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等到你这家伙。”
“那我是什么?”宁止问道。
言琛沉默了一下,又抽出根烟,在嘴上叼了半天,又放回盒子里。
“你是纸君,和我们这些城中居民不一样,你能书写新的规则,我们只能被困于城里的规则。”
“城里的规则?”
不知为何,宁止喉头一紧,他好像忽略了什么非常关键的东西。
“各区的规则都不一样,你连这个都忘了?”言琛愕然,又很快说服自己,“靠,太久远了,我都忘了你一直不受规则影响。”
“我手上的规则和城内规则不一样?”宁止抓住他的手臂,语气终于失了镇定,“城内规则是什么?”
【不可说】
“我不能说,你会看到的。”
宁止缓缓松开他:“抱歉。”
言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要道歉,你从没对不起任何人。”
这话十分奇怪,可是这时广祝终于想通,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
宁止出现在他身前,轻轻接住他:“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要还我爹一个清白。”广祝攥紧拳头,眼中尽是倔强。
宁止微微颔首:“走吧,先去一个个问候一下。”
“这会儿?”言琛抬头,“天快黑了。”
这里的天总是黑得很快,宁止打开怀表,才五点过,已经有了黄昏的感觉。
“天黑了效果更好。”
宁止其实还有很多疑问,为什么肆区的居民这么怕他,为什么他要守护肆区,但是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些都与那个所谓的城内规则有关。
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敲了门,又不得不打开。
“晚上好,我想了解当年广德全抛弃叁区的事。”
宁止当然知道自己微笑起来的杀伤力有多大,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靠着惊吓的力量,他听着丰富的心理活动走了一路,便拼出来了一个大概的故事。
除去妻子和肆区区长,剩下的这十二个或官或商的,都是这场陷害里的关键人物。
也因此,他们的小辈混成了一个小团体,刚好一网打尽。
和他想得大差不差,广德全确实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一个正直之人当上了领导,而且他很有魄力,大刀阔斧的改革,快刀斩乱麻地把一堆贪官拉下马。
叁区肆区关系紧密,叁区的线断了,肆区便坐不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勾结的人没了,甚至有可能广德全也拿到了肆区不安分的证据。
或许他们本来有别的安排,但天灾“镜像”的袭击,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
广德全来肆区求援时,他们拖住他,扣下他,任由“镜像”屠叁区,然后放出广德全,而这个男人甚至没能赶到叁区,便为了保护逃出城的民众战死在半路。
而广德全的妻子,在其中只起了一个坐实“逃跑”的作用。
她的母家是肆区的,受到了某个人的指示,在保护下带着一双儿女躲到叁区,这里有人给他们安置好了房子。
这时,只需要有人把消息放出去,几岁的孩子或许知道真相,但是有口说不出,而他们的母亲却保持沉默,似乎默认了这件事。
广祝跟着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谎言,无非都是含糊其辞地说他父亲抛弃叁区的事。
此时见他沉默不言,广祝心揪起来。
“大人……”
“没事,没事。”
宁止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微笑摸了摸他的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宁止让言琛带着少年去吃点东西,自己一个人沿路往回走。
这里只有昏黄的路灯,还有不少接触不良,灯光时明时暗,将他的影子拉成几重,随着长发和袖子的飘动,交叠着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