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快回屋!”伶俐正边跑边惊叫,语无伦次,“山匪又来了!没值钱的了!没值钱的了!只有老爷少爷……”
山匪?
姬无疾心头一凛:“若是山匪,你速去叫醒她们带上阆石与小威风,从侧门离开!”
伶俐放慢脚步,迟疑道:“听那说话声,又不太像……我听有人叫‘姬公子’……”
主仆二人急步冲向院门,只见院外黑压压的人潮,如地府涌出的索命鬼般嵌在夜色里。
阿满听到身后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少爷……”
伶俐声音更紧了几分:“少爷,这……是流寇?还是山匪?”
人群缓缓走近。
不!他们既不是山匪,也不是流寇——竟都是岚城本地的人!
奇的是,人群里还混着好些衣着光鲜、瞧着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人!
“你如今就算落了贱籍,照样吃香喝辣,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人群里突然炸出一个声音,像是憋足了劲,这一嗓子竟似喊破了喉咙。
姬无疾站住了脚。这话里的怨毒与歪理,竟叫他一时语塞。
喧嚣声中,似乎有人辩了句:“不是这样的道理……”又接着补了句:“一码归一码,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是!我们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叫姬无疾大开眼界的是,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已不管不顾地冲到了近前!
“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廉耻!”姬无疾横身挡在门前,怒声呵斥。
可这些人若还有半分廉耻,哪里会聚在此处。
“伶俐,快去报官!”姬无疾掩口,压着嗓子急声吩咐,“从后门出去!藏好阆石……”
伶俐刚转身,就被一道瘦长的影子拦住了去路——竟是近几日来讨饭的“芝麻秆”。
“去哪儿?”那“芝麻秆”想必是这几日夜里吃了饱饭,声音都比旁人大些,伸手就抓伶俐的胳膊。
“是你!人就是你招来的!”伶俐大叫一声,低头狠狠一口咬下去,没想到一松口,竟掉出来一块带血的皮!
“啊啊啊——!”
“啊啊啊——!”
伶俐与“芝麻杆”同时大叫起来!
包括伶俐在内,一群人都惊呆了。
那“芝麻秆”本就心怀忌恨,细长的身子竟爆出一股蛮力,扬手就要砸向伶俐。这人虽瘦,脸上却满是恨意,伶俐哪里吃得消!
“住手!”说话的同时姬无疾袖中指尖一动,及第刺银针在无形之中疾射而出。
“芝麻秆”又是“啊”的一声惨叫,松开了手捂住后腰!
他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转身看着姬无疾,指着姬无疾大呼小叫极尽夸张之能事:“妖法!他会妖法!他用妖法伤我!”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趁机煽风点火:“他既然会使这等邪术,定藏着灵丹妙药!难怪竹沥的疹子好得那么快!”
“妈呀!”“芝麻杆”撩起上衣大叫,“快看,我的后腰有什么!”
“芝麻杆”身侧一人趴下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啊!就几个大大小小的痣!
“芝麻杆”大呼:“他果然会妖术!他偷袭我!”
姬无疾道:“你看到了是我偷袭?”
“芝麻杆”道:“只有你才会偷袭我!”
姬无疾问:“为何?”
“芝麻杆”道:“因为你要帮你的下人!”
姬无疾问:“我为何要帮他?因为你要伤他?你又为何要伤他?因为他要离开?你又为何不让他离开!因为你一记恨他,二怕他去报官,你记恨他是因为贪婪没有得到满足,你怕他报官是因为心虚!先是炊饼再是肉食最后是灵丹妙药,你人不肥,胃口不小!”
他突然想到:正门前这么多人,侧门外也不会有多安全,阆石现在出门恐怕是自投罗网!
恰在此时,“芝麻杆”大喊:“有没有人去把着侧门?”
有围观的挪了几步,又停下来:“姬无疾在这里,阿笛哪会从侧门溜走?早晚会出来。”
姬无疾紧了紧拳头。小贤弟虽不在,可阆石在,一样不能被发现!
渐渐地,整条街都被惊动了。
左邻右舍起初只扒着门缝偷偷张望,后来闻声赶来的人也凑着扎堆,交头接耳间,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姬家藏着灵丹妙药”,旁人竟也跟着起哄,渐渐混进了那片躁动的人堆里。听着那“灵丹妙药”的传言,起初那仅是探究的眼神里,渐渐泛出了异样的光。
“混账!”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冯垠提着剑匆匆赶来,厉声骂道:“胡扯!不过是寻常补品,最多也就是防身之物,哪来什么妖法和灵药!”
既然那日在缥缈楼救人被人看见了,姬无疾也不再否认:“我家是曾从京城重金求了些补药,可也只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并非什么灵丹妙药!若真有那般神效,我父亲怎会至今昏迷不醒?”
“还不是撞见你跟护卫不清不楚,活活气倒的!你既不想他醒来,自然不会给他用那灵丹妙药了。”人群中一个花袍男人挤了出来,故意把“不清不楚”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前几日正是这人,说要让姬无疾去他家中唱曲!
姬无疾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张进早就说了,你跟阿笛有染,还会用暗器害人!”那花袍子男人又往前凑了凑,脸上挂着叫人恶心的笑,“张进还真说对了!”
“姬公子,真有此事?”
“你那护卫阿笛呢?”
“你那妖兽护卫呢?”
“姬公子,那是男……妖吧?”
“没想到张进说的都是真的。”
……
世事纷纷扰扰,岚城都到了这番境地,这种私房里的事偏还能拔得头筹,勾得许多人争相窥探。
姬无疾被众人那猎奇的眼神黏住,一口气憋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想大骂!
想大吼!
凭什么!
凭什么!
即便是我同他好了,哪怕是同床共枕了,又与你等何干!
眼前这一双双窥探的,叫人作呕的眼神,还有恶意炮制话题的卑劣之徒,都让他感到屈辱与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