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跑得喘不过气，肺腑灼痛，双腿沉如灌铅，却一刻也不敢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大喊：“小贤弟小贤弟小贤弟……”

月影紧随其后，压低声音急促开口：“李老爷要找的那位公子……实则是二爷的孩子。”

姬无疾气息紊乱，断断续续地应道：“他极少……提及身世……先找到人。”

原先追着小贤弟的那群人，落水的落水，掉队的掉队，后方早已空无一人，前方那些喊叫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山野重归死寂，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却越来越重。

心疼与焦灼几乎将姬无疾淹没。

月影道：“姬公子，我先行一步，去前头探路，或能助他脱困。”话音未落，身形已然一闪，疾速掠向山林深处。

姬无疾哑声吐出二字：“有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密林，脚下丝毫不敢懈怠。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嗥叫，刺痛姬无疾的五脏六腑。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姬无疾发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奔而去。

不久后，一声凄厉的悲嗥骤然在夜空炸响。

姬无疾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画面：一道斑驳的身影轰然倒地，望向他的眼睛，盛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猛地摇头强行驱散这骇人的幻象，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冲去。

冲进山谷，映入眼帘的是倒地的一群人，仅有几个勉强能站立的举着火把，气急败坏地互相推搡叫骂。

姬成被身边的小厮架着，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朝另外几人咆哮：“那孽畜的尸首怎会不见了！一定是你们藏起来了！”

尸首？！！

姬无疾身子一晃，急喘道：“你们……”

一旁的老者当即反骂姬成：“装模作样！你不是也回来找了？怕不是你自己安排人偷藏的吧！”

姬成嘶声怒吼：“老苟！就是你做的手脚！我定不饶你！那孽畜的尸首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姬无疾心头剧震：“他怎么了？！”

姬成先是一愣，遂又狞笑：“你还问怎么了？你看看我的腿！”

大壮走上前来，一字一句憨厚而残忍：“姬公子，他果真是妖兽，是我亲眼所见！还好他怕火，我们带了火把将他团团围住，我的箭法也不赖。”

“闭嘴！”姬无疾猛地回身，滔天的怒火与濒临崩溃的恐惧交织。他咬牙将大壮推倒在地，又狠踹了一脚。

大壮错愕地看着他：“我……我……”

姬无疾胸腔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嘶吼，转身朝着山谷更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姬成的叫骂声传来，姬无疾口中反复念着：小贤弟小贤弟小贤弟！！！！！

不知奔出多远，那道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贤弟躺在一棵树下，月影跪在一旁，正与他说着什么。

“小贤弟！”姬无疾发疯般冲了过去。

他的小贤弟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褴褛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箭伤、灼伤交错，几处皮肉外翻，露出森然白骨。风帽不知何时掉了，露出许久未见的双耳，沾满血污。听到姬无疾的呼唤，指尖微动。

“小……”

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小贤弟啊！往日里被蚊虫叮个包都要叫他心疼半天的人啊！

姬无疾跪倒在地，急喘着俯身，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嘴里颠来倒去，不知是说给谁听：“不怕……不怕……救命……”

身后传来月影的声音：“阿笛不是有奇药？快拿出来救命！”

姬无疾先是一怔，随即心下一沉，低头看向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声音发颤：“小贤弟，你受了如此重伤，为何不用那药？”

小贤弟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喘着：“我骗了你……我不恨……老爷……没有灵丹妙药……只是……”

姬无疾急切地道：“我该怎么救你？！”

小贤弟手指微动，再无半分力气。

姬无疾彻底慌了：“最后一瓶药在哪里？”

月影道：“那些人抢夺的时候，瓷瓶碎了，地上的渣子都被他们吞吃了。”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就此骤然破灭，姬无疾紧紧将小贤弟抱在怀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小贤弟，小贤弟……”

小贤弟沾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渐渐涣散的眸子固执地凝望着他：“忘了……我……”

姬无疾心头猛地一紧，手臂收得愈发用力：“休想！小贤弟，你要是敢，我就……”

就怎样？还能怎样？

话喊得又狠又疯，可他的双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几乎快要抱不住怀里的身子。

“我知道，你很疼，很疼……我帮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玉坠也不见了……该怎么办……都怪哥哥跑得太慢……我跑不动……”

小贤弟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点微弱的笑意很快从唇边褪去，沉重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仿佛再也无力撑起。

“我不准！”姬无疾厉声喝道，声音却瞬间破了音，带着哭腔，“看着我！小贤弟，看着我！我不准！”

山谷里的风穿过老树，发出呜咽悲鸣。

姬无疾将小贤弟打横抱起，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撑住，”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撑住……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休想……”

怀里的身子越来越冷，姬无疾不敢低头去看，只是拼命往前奔跑，眼眶烧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路过一处陡峭山崖时，一个绝望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如果小贤弟真的离他而去，他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狠狠压下。阆嵬！他肯定有办法！一定有！

可阆嵬在哪里？该去哪里寻找？

他步履蹒跚，抱着怀里的人在山间跌跌撞撞地奔走，嘶声大喊：“阆嵬……阆嵬……”

山谷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声比一声绝望。

“阆嵬不在……谁来救救他……”他喃喃着，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忽然抬头望向幽暗的密林深处，声音里透着癫狂：

“山里有神仙吗？”

“有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