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呆呆地看向伶俐,半晌才喃喃道:“姬公子,你可真是……”
他迟迟没有下文,姬无疾已经在不远处的一块木墩上坐了下来。
伶俐追问:“是什么?”
见他不答,伶俐提示:“一视同仁?”
少年面无表情:“仁心仁术。”
伶俐脱口而出:“术绍岐黄!好险,差点答不出来,还好在竹沥那里听过。”
“竹沥又是谁?”
伶俐答:“竹沥嘛,与你没有太大分别。”
少年张大了嘴傻站了会儿,又望向姬无疾的背影,没再言语。
三人回到城中时都有些乏了,姬无疾便带他们去茶肆歇脚。
岚城的人几乎都知道姬无疾已成亲,却无人知晓新妇究竟是谁。
传言最初来自岚溪村,待传到岚城,便有人道:“迎亲那日,压根没见着新妇的影子,只瞥见迎亲牌上写着字,依稀有个‘笑’字,听着倒是喜庆。”
“笑啊?”有人一拍大腿,“那就对了,六娘的名儿也带个笑字。”
又有人摇头纠正:“六娘的名哪里是笑容之笑,是孝顺之孝。”
“管它是笑是孝,都差不离,那六娘身子壮实,能干活,好生养。”
另一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牌子上写的不是‘笑’,也不是‘孝’,是什么——良肃。”
“梁肃?”旁人皱起眉头,“怎么听着像男人的名儿?”
“可不是嘛,我也觉着怪。后来又有人说是良啸。”
“梁笑?”有人一拍大腿,“哦,梁笑啊——肉铺梁家的闺女!”
“她啊?哪可能啊,她家闺女长那样!”
“说什么呢,小心她爹找你拼命,把你剁了搁他家铺子里吆喝。”
“哎呀,说得这个瘆人!”
关于新妇的传言,伶俐已听了不少版本。
此刻,茶肆间,议论声此起彼伏,也不避人,只声音小了些。他们说的,有今日遛狗之事,也有那些早已不算新鲜、却仍被人拿来作谈资的旧闻。
“……遭贼的事你们也听说了?打人忒狠,疯了似的。”
“仕途之路断了,被赶出姬家,四大公子里也被除名了,怎能不疯?”
“是不是因为新妇跑了?有人去看了,没有看到新媳妇。”
“为何要跑?姬公子那长相,配哪个都绰绰有余。”
“说到长相,他不是去李家待了几年?现在突然又回来了,你猜为何?”
“为何?快说快说。”
“你看他家之前那个就知道了,怪是怪了些,可脸是没的说!”
“听说是李老爷家的公子喜欢字画,才叫他去的。”
“这你也信?”
“明明是……”
“是什么?”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你是怕他听着,不敢说了罢。”
闲话转得飞快,一茬接一茬地冒。
“……是,凌公子是新收了个随从。”
“我听说了,听说凌大人一见,大发雷霆,指着儿子痛骂了半宿。”
旁人连忙追问:“怎么着?”
“像是因那随从手上有疾。”
“为这个也不至于那般动怒,我听说那随从主意大得很,拉着主子就要离家出走,反了教了!现在还闹不闹?你再叫人问问他家仆人……”
“打听什么呀,凌家的事谁敢多问多说。”
有人嗤笑一声:“你不是正说着?”
看着他们,姬无疾不由地想:这些人,又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在无尽的思念中,他终于见到了阆嵬。
山中古树前,阆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长发披散,衣襟微敞,像是从山中钻出来的野人。
姬无疾站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阆嵬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扬了扬下巴:“来了?”
姬无疾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来无恙,嵬兄在等我?”
“对,我见到程雷鸣了,他说你常来此处。”
姬无疾问:“为何不到山下找我?”
阆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把脸别开:“不敢。”
姬无疾站在原地没动,他很怕阆嵬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不该告诉他的,那小子……太固执了!”
姬无疾沉默良久,不敢追问,转了话头:“觅芳呢?你找到她了么?”
阆嵬颔首,没接这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小贤弟是如何寻得那倾城露的炼制之方,如何亲手炼制,又如何发觉,那不过是比千年人参稍胜一筹的补药,根本无法一劳永逸,更是不能助你长生。他如何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地探寻,究竟有没有法子,能抵挡岁月流逝,留住他的无疾哥哥。
“那一年你才二十有二,”阆嵬忽然转头,盯着姬无疾,“他就已经慌了。尤其看不得你生病,那次你高热不退,他急得方寸大乱。我说伤不了性命,他哪里听得进去,满心只知你难受得紧。我原以为把话说透,能让他断了那念头,谁知道他悟性极高、进境又快,我竟没料到,他已到了能为他的无疾哥哥求长生的地步。只是这代价……”
山风穿过树林,呜呜哭号。
阆嵬站起身,走到姬无疾面前,沉声道:“那夜你家门外乱作一团,我未能及时赶到,实在抱歉。还累你们护着阆石那小崽子,小威风为护阆石殒命,混乱之中,我竟连他的尸身都没能保住。”
“阿笛日常修炼的那处山洞里,有块古玉寒冰床,我将他的……安置在那处,”阆嵬问,“姬公子,你想见见他吗?”
“现在……”姬无疾的声音哽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稚气未脱,却带着一股狠劲:“下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