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无风自闭。

黎墟明道：“师尊，陪我一会。”

屋内烛火摇曳，橙红微光映在他侧脸，卷曲的发丝弯弯绕绕，如藤蔓细芽弯垂而下。黎墟明的话带着某种邪性的说服力，白济泽与他对视的瞬间几乎就要抛下脑内一切想法，不管不顾地点头，轻声道好。

利器交刃的激荡响声穿透力极强，跃过三楼高度敲打门扉，犹在耳畔。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又非常突兀的被刀剑声打断，再无声响。

吵闹和死寂皆在一瞬。

白济泽猛地摇头，他深吸一口气。颅内深处传来绵软的刺痛。

“你在搞什么？”

黎墟明委屈地拉拉他的衣袖：“弟子难受，想要您陪我一会……”

白济泽推开他，脚下不稳，踉跄撞上书桌沿角，桌上灯火一晃，作为燃料的明油溅出来两滴。

黎墟明目光灼灼，道：“怪弟子蠢笨，没有拉住师尊。”他向前一步，朝白济泽伸出手。

白济泽调整呼吸，忽略腰后方因撞击引来的剧痛，缓缓拨开了他的手臂。

黎墟明低垂眉眼，表情有一丝落寞。

“黎墟明。”

“嗯？”

“你老实交代。”

“我认错了呀，师尊。”黎墟明粲然一笑，“你原谅我这回不好吗？”

白济泽怒吼：“不好！你又骗我！！”

他骤然发难，明显在黎墟明意料之外。黎墟明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指责，他左手掐在右臂，轻咬下唇，低眉顺眼，道：“对不起嘛……”

黎墟明少时，这个小动作经常出现在少年心虚的场合。随着年龄增长，出现的频次和软绵绵认错的语句逐渐减少，变成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罚我”的肆无忌惮。

他张扬跋扈，又明艳热烈。做什么都让人觉得该是理所当然，该是他天生就有，搅活了白济泽晾在夏日柳影的一潭死水。

是鲜明到那个守着每月发薪日去烧腊店奢侈一笔的世界……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会出现在白济泽生命中的存在。

他本该如此。

而不是被几行敲打出来的文字钉死在结局末尾，灰白天穹盖上他的眼睑。

白济泽哽咽了一下，伸手去触摸黎墟明的脸颊。

黎墟明乖巧贴在他掌心，略高于常人的体温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

是我养大的。

白济泽想。

是他把黎墟明变成这样的。

无论黎墟明做了什么，他这个把孩子养歪的师尊至少有一半责任。

白济泽嗫嚅着，吐出两个字：“……没事。”他整理了一下黎墟明耳侧碎发，轻叹一声，“对不起，师尊不应该凶你的。不难过……师尊错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唉，那样了。不应该互相隐瞒……”白济泽声音渐弱，他想到某件自己隐瞒至今的祸事，不出意外的话，那件事会烂在肚里，被他带下坟墓。

和黎墟明坦白？他想都不敢想。

他有什么资格来要求黎墟明对他维持百分百的坦诚。

说到底，他对黎墟明也不是很重要。

白济泽的唇动了动，他将滞于口舌几乎凝固的话语艰难咽下。弯起嘴角，摆出和善的微笑，问：“我就是想问问，你目前做的事情危险吗？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黎墟明注视着他略微僵硬的神情，十分大逆不道地捏了捏白济泽脸侧，“师尊在这里待一会，等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白济泽敏锐捕捉到黎墟明说辞上的改变：“你呢？”

黎墟明微笑道：“我呀。我要去……忙一下，很快回来。”

“我不能去？”

“我不想让师尊脏了眼睛。”

“……”

“很快的，师尊。”

黎墟明在他腕间银链落下轻轻一吻，缓步退了出去。

白济泽呆坐在床榻，听着门外重新响起哀嚎声、刀剑撕咬的碰撞声。各种声音糅合交杂，分辨不出哪一方是人类，哪一方是地下而来的妖魔。

黎墟明长大了，这些事情他能处理好的。

他也要学着放手，给孩子一点私人空间，凡事都逼太紧……会被讨厌的。

白济泽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的惨叫声更加凄厉，在那些饱含痛苦的发泄之中，混杂着一些近似人类语言发音的模糊吐字，宛如咿呀学语的孩童。

白济泽坐立难安，搓了搓自己冰冷的膝盖。裙摆刺绣精致，瓣瓣白莲错落蓝池，他数着花瓣数量，仔仔细细数了两遍，黎墟明还是没有回来。

就这样等下去真的好吗？

他是师尊欸。他不应该去担责吗？至少……给黎墟明打打气？他又不是毫无战斗力，不管黎墟明想做什么，他去帮忙，早点做完，就能早点走了。

“就是说嘛。”

漆黑的玄铁灵剑中发出了稚童天真无邪的附和声。展珀的剑身微微颤动，血红的荧光犹如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

白济泽对它能说话这件事居然丝毫不觉得吃惊，反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