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紧握展珀的剑柄,感受着灵剑内传来类似心脏的鼓动。
好久没拿展珀出来了。
逃亡路途太过安稳,一路走来根本没有唤剑出招的机会。
白济泽望着它,拿出曾经擦拭望流的绢布,仔细擦拭展珀豁口的剑锋,蹙眉思索。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你忘记了吗?”
一只苍白冰冷的小手攥紧了白济泽的袖口,孩子的指甲修剪圆润,承受猛烈撞击的右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形态,青紫一片。
他看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单薄的夏季短袖几乎被血染透,一双湛蓝的圆眼,清澈的眸中空无一物,肉嘟嘟的脸颊全是淤青划痕,颈侧还带着不少泥沙尘土。
是他自己。
白济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孩子拉拉他的手,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我们得去帮他呀。”
“他一个人怎么行呢?他没有我在,会死掉的……我不要他死掉……死掉了就不会抱我了。他是个大骗子!他会和妈妈一样,抛下我,永远不回来了……”
“到时候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不要再一个人了……我不要等了!我好害怕,快去找他!”
脑海中各类声音叠在一处,白济泽耳边嗡嗡作响,却依然能清晰听见自己孩童时期的声音。内心深处存放数年的恐惧顷刻迸裂,善意的安慰和探究打量的冰冷视线聚于一瞬投放,众人的窃窃私语让白济泽寸步难行,只能紧紧握住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颤抖地问:“那我、我该怎么办呢?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做不好……我能为黎墟明,做点什么呢?”
“……我要做什么,他才能原谅我……我不想被丢掉了……”
展珀沉吟片刻,白济泽幼时的虚影也做出沉思的动作。须臾,稚童轻快欢喜的声音传来。
白济泽笑道:“像上次一样,杀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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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废城,天气晴朗,抬头可见青白光芒交错的耀眼天穹。再往下,往远处去,是金沙与天穹的交界之地。
玛瑙碎石铺了一路,在金沙黑泥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展珀漆黑的剑尖挑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头颅,挡住了即将抵达白济泽眼底大半的日光。微风吹拂他的发丝,也吹起了那个头颅掩面的布料,没什么印象的一张残脸。
白济泽愣了片刻,放下剑来。
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扑通滑落,在黑红血沙翻滚着,撞到客栈残存的梁柱,停了。
白济泽颅内深处的刺痛嗡鸣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地低头,凝视脚下一片黑红的洼地。蓝白的绣花鞋面已经脏的看不出本色,白济泽感到一阵恶寒,却不是来自湿透的鞋袜,而是流动水域中正在融化的肉块。
它们像可乐里的冰块一样,以肉眼可观测的速度缓慢溶解。有手有脚,有眼珠,有白济泽只在猪肉摊上看过的类似形状的内脏。
如此繁多的种类,大小各异,很明显来自不同的人,此时却聚在一处,像待处理的废料。
白济泽灰蓝的眸中映出赤红两点,他腕间一烫,手上一松。
黑红一体的灵剑坠地。
白济泽抬起手,是系在手腕上的那枚宝石在发光发烫。
他的手上满是血迹,只有那颗石头不沾血污,留有原本澄澈的浅金色泽。白济泽念道:“……什么啊?”
哦,对了。黎墟明。
白济泽抬头去寻此行的目的,那个轻咬舌尖凝出的字音被一道罡风一搅,在半空散开。
强有力的胳膊横在白济泽颈间,耳边是女子低沉的警告声。
“别动。”
冰冷的弯刀很快便代替了穆一沉的手臂作为挟持道具。
托绑匪的福,白济泽没费多少心力就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客栈塌了大半,日光倾泻而下,半数浇灌在废墟之上的青年身侧。黎墟明叹息一声,缓缓走出,脚下是碎木踏板,脸还干净,不算狼狈。
在他身后,是窝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十来位客栈住客,抱着白猫的解悦一身绿裙,格外显眼。
解悦定了定心神,哆嗦着站起来,走到黎墟明身侧。
二人沐浴在大好阳光之中,衣衫上的丝绣都闪着近似宝石的光泽,居高临下望着血红沼泽中的幸存者。
无声对视许久,是穆一沉的冷笑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她道:“是我小瞧你了,墟明圣子。居然能哄得身手如此威猛的小娘子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不惜以身祭剑,厉害啊。”
黎墟明的脸色有一丝微妙的转变。解悦隐在面纱下的嘴角抖了抖,再抽了抽,最后实在没忍住,低下头去,憋得双肩颤抖。
穆一沉捏过白济泽的下巴,挑眉道:“好妹妹,你可看清了?这漂亮的男人,都是蛇蝎变的……你为他做了这许多,他身边可又有新人了。哪会正眼看你?你就不怨?”
解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师尊!是我啊!!”
穆一沉冷冷瞪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是你!穿的什么玩意?!成日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尊?”
她一脸愠怒,看着像是想冲上去暴打一顿不肖弟子。骂完,她又皮笑肉不笑地将话题转回了白济泽这边。
“如何啊?好妹妹,考虑一下,灵主宫里漂亮男人多的是。比这圣子漂亮的也大有人在,你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看他,半点都不在意你……不若离了他去,来姐姐这找快活。”
虽然脑子还不太清醒,但白济泽大概能理出发生了什么事。他扯下脸上面纱,特意将声音压低了些,表明身份:“那个,穆仙师,哈哈……好久不见。是我。”
穆一沉:“?”
白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