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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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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冷淡,却吓得宫人齐齐停住,又有人狂奔而去,速速将太医引来。

可少年脚步最终停在了这。

扶香看见了身旁一点鲜亮的衣角,而后他弯下腰,昳丽的侧脸隐隐发白,纤密长睫垂下,瞧不清情绪,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而后他平静地俯身,探了下楚泽时的鼻息,就朝刘全胜伸出了手。

刘全胜反应过来他是要何物,立马拒绝道:“这是老侯爷留给您的,在关键时刻用来救命的,怎么能随便给出去?不行,不行。”

可触及那道黑沉沉的视线,话又被咽回去,刘全胜咬咬牙,又谨慎地背过身,似从怀里寻摸了个药盒,从中拿出一颗小药丸,依依不舍地递给他。

秦酽接过药丸,就将其塞到了楚泽时的嘴里。

不消几息,人就有了动静。

楚泽时醒了,飘虚的眸子尚未凝神,就凭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宛若溺亡之人拽住浮杆,除却身亡便不会再放手。

“扶香?”他道:“我怎么了?”

扶香唇瓣翕动。

从春入夏的时节,本该满心燥热,可却身处太液池此等避暑佳地,只觉四面八方的凉风都在往身上滚,处处潮湿,她手指发僵,湿透的衣角被风吹得扑簌簌往上飘。

此时此刻,卫太后和怀姝公主就在身侧,她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在,泽时,你终于醒了。别乱动,你身上受了伤,太医一会就到了。”

两人郎情妾意,温声细语,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没什么能隔开他们。

少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又没了存在的必要,他转过身,离开了。

刘全胜在身后追:“小侯爷?您等等我,您身上衣裳都没换,生了风寒怎么办,让太医瞧一眼再走吧?”

卫太后在问话,扶香回着:“刚才民女见有人跳进了太液池中,到了近前发现有血腥味,一时惊慌才独自下水救人,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可说着,她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像是心口有东西在勾缠,磨得浑身不耐。

那道绯色已经远去,消失不见。

*

轰隆隆——

长安城入了夏,第一场惊雨,大得瓢泼。

燕王府前后都是人,紧张着燕世子的病情,一半是府中旧仆,另一半是宫里派来盯着的,生怕他出半点差错,连累到了太后。

太医进进出出,楚泽时在宫里醒了一趟,身子乏力,又沉沉睡了过去,待确诊身体没有大碍,只需静养歇息后,这阵喧闹才渐渐退去。

扶香透过帐子看他一眼,也没了用武之地,就先退了出去。

夜幕漆黑,像被泼翻的浓墨,她讨厌这样的黑,但府中的灯是一日十二时辰不会停的,林立在各处,宛若坠在地上的星子,点缀着整个府邸。

她接过竹石递来的伞,遮着豆大的雨,往自己的院落走。

又一声雷响,快要震了整座府邸。

她仰首看了一眼天色,静默了会,还是调转了方向。

*

夏雨打在油纸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是鞭炮响,可响在一人独行的冷夜里,又显出几分萧索孤寂。

宫里派到燕王府的人还没走完,扶香怀着几分做贼心虚,很小心地选了后门,让下人去通传小侯爷,说她是为了答谢小侯爷对燕世子的救命之命,特意过来的。

刘全胜听着禀告,宛若见了救世主般,一双眼里亮着光,亲自将人接了进来,吐起苦水:“扶姑娘,小侯爷不知在闹什么脾气,起了烧,也不肯吃药。奴才进去劝他,好心好意说了半晌,他却让我滚,枉奴才这么些年尽心尽力,他指东绝不往西,走南绝不看北……”

听着絮叨的话,扶香抿着唇,看向了那处院落,似燃在夜里的一团暖色,只亮着却一点声响也没有,长久沉寂着。

待走到了屋前,刘全胜才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开始紧急挽回侯爷的形象:“不过小侯爷从小没了娘,小时候被管得太严,样样都得精通,半大孩子被逼得不像样,像根被拉紧的筋,一扯就断了,后来又……”

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这些话也不是他该说的,鼓励似地将药塞给她:“侯爷一个人在屋里呢,扶姑娘您进去吧,奴才凑上去又要挨骂了。”

扶香停了脚步,发尾被浸得湿润,她看了眼亮堂的屋子,先叩了下门,见没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

关上门,刚往里走,帐里少年随手从榻前抓了个东西,往地下扔,冷冷吐出字:“滚。”

扔出的是一只小小玉香炉,正巧扔在了毯上,没碎,唯有沉闷的一道响,像砸到了姑娘家的心里。

扶香不受控地颤了下睫,没开口就先低了头。

“秦酽……”

少女语气低低,尾音发抖,带着几分小心,分明无比清脆却又像被扯断的绸。

帐里霎时静了,似有人影晃动。

半晌后,他扯开帐,冷白的脸上飘着两团诡异的红,冷冷睨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她踌躇着挪了点:“刘全胜说你不用药。”

“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他淡淡道,像在陈述。

她又往前挪了点,碰到了榻尾,飞快看他一眼。

少年快被高温浸透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发丝凌乱散开,一张昳丽的脸显出脆弱病态,似略一折就会彻底断开,消散在世间,唯有一双上挑的眸,冰冷看她。

扶香见他此态,端着药的手发紧,几步上前,用诱哄的语气在说:“把药喝了,好不好?”

秦酽盯她一眼,闷在心里的那团雾愈发浓。他攥了攥被褥,语气讥诮:“楚泽时的病好了?才匀出空来关心我。”

她看向他泛着水意的眸,没理会话中的讽意,而后端起碗,捏着一勺苦涩的汤药,递到了他的唇边。

药味氤氲,是极晦涩的苦,又混杂一丝清甜的杏子香,一下涌向少年鼻尖。可他却难拒绝这一丁点温和,像冗长黑夜里偷来的一点星光,映出他心里所有卑劣。

不论是虚情假意还是另有所图,他颤着纤长的睫,全都抿入了口中。

睡醒的大侠从床底爬出来,又慢慢爬到了榻上,窝在了两人中间。

扶香松了口气,维系着这短暂又虚假的平静,将一碗药慢慢喂完了。少年鲜见如此乖顺的模样,一言不发,配合着她喝完了药。

两人沉默,只剩下瓷碗轻碰声,四下静谧祥和,就连笼罩在地上的灯火都披了一层柔软的光,是求而不得的温馨。

但就像是凿壁窃来的光亮,终有被掐断的一日。

最后一勺用完了,她伸出冰冷的手探向他的额,蹙眉道:“怎么还烧得这么厉害?”

她将药碗放在榻旁,起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滚烫的指节束缚住,秦酽坐起了身,将她拽到榻上坐下:“你要去哪?”

扶香跌坐在榻上,先愣了瞬:“我让刘全胜给你唤大夫。”

“那之后呢,你会回来吗?”他张口问,语气生硬冷淡,却又难以遮掩几分期待。

她张了下唇,话语梗在了喉间,说不出来。

腕上滚烫被收紧,少年沉沉看她一眼,眼尾被烧得发红,而后骤然松开,捂住胸口压抑地咳了起来。

指骨紧攥胸口,突起的青筋一直蔓延到了衣袖里,攥出了几团皱痕,不知在扼制咳意还是胸口的酸涩。

扶香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柔软,像顺猫一样缓缓来回,令人无端生出留恋。

秦酽却将她推开,垂着眉眼:“你既都要走了,那我病成了什么样,就算死了,也和你没有分毫关系。有这闲情逸致,你大可回去看看楚泽时,看他断没断气。”

扶香踉跄了一步,踩在毯上,脚底被深厚的毛毯垫得很软,连带着眼皮都发软,泛出酸涩。

她杏眸微垂,带着润泽水意,放低了声音:“抱歉,秦酽。”

“你就算是生气,也不能不顾身子,我让刘全胜给你唤大夫,你乖乖用药休息,就算、就算……”指骨攥了袖口,青色发带垂落,少女自弃般道:“就算你讨厌我,恨我。”

扶香不敢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少年眼尾通红,压抑满胸口涌上的情绪,将榻旁搁置着的那个木盒扔到了地上。

刚睡着的大侠被吓醒,一身毛都刺了起来,愣愣地看向两人。

木盒被撞开,是极为沉重的一阵声响,里面飘出了一张身契,又叮叮当当摔出许多块金条,散在了屋里,被烛火照耀着,颇为夺目。

这一年来,他回回想到了她,想到她抛自己而去,只留下了一张意味不明的纸条时,就泛起恨意,等恨到夜里都难眠的时候,就要取一块金放在木盒里,没过多久就塞满便换个大些的木盒。

十二个月,一共塞了二十七块。

这些全都是他的身契钱。

总有一日,再见面时,他要将这些钱还给她,将自己赎回来。

之后,再各论其果,让她将欠自己的还回来。

少年快要捧出了自己全部真心,供奉神像般捧到了她的面前,却能一个眼神都没换来。

他从榻上站起身,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扶香,你今日若走了,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人,再见不识。”

扶香停住了脚步,眸光动了动,她看向门外飘摇的风雨,声声震耳,打在窗棂上,过了许久才开口:“秦酽,一年前我就告诉你了,你我之间只是陌路,你何需再问我?”

她眨了下眼,水珠缓缓滑落脸颊两侧,滴落在了地上。

“秦酽,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有些事,有些人,是最要紧的,最要顾及的,所以我很少回头。”

扶香不再停留,推开房门,带进满屋凉风,快速地涌满了整间屋子。

秦酽被凉风涌得全身发抖,水意像针尖一样,挤进了骨头缝里,胸口震颤,却又像是瘾上痛楚的人一般,非要去看她远远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再难隐忍,喉间又涌起腥甜,一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张上好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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