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脊背在天摇地动的风雨里,如一叶片般渺小,碧绿裙摆被吹得飘起,指骨按着的油纸伞也飘飘荡荡,似下一刻就要从手中挣脱。
几阵惊促的雷响过,她一步未停,穿过长廊,出了府门。
回到了亮如星子般的燕王府,雨水打湿了前襟和面颊,纤密长睫滚着水珠,遮了视线,扶香伸手擦了擦,就打算回了华锦院。
可刚收了伞,就见竹石走了过来:“姑娘,世子醒了想见您。”
屋里一片寂静,苦涩药味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铜炉升起的厚重香雾盖住了几分,最里面的薄帐敞开,楚泽时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只掀着眸望向房门处,待人进来了才淡淡露出笑意。
扶香坐在了榻边,发尾被斜飘的雨水淋湿了,滴着水。
她看着楚泽时尚好的神色,松了口气:“好些了吗?”
“不过简单外伤,不算什么。倒是你,”楚泽时看她一眼,让竹石拿了干帕,他坐起身替她擦着发丝,漫不经心问:“方才去哪了?竹石在府中找了好久都没寻见你。”
今日从太液池中救完人后,扶香只随意换了件衣裳,扎了偏梳髻,红玛瑙点缀在发间,如绸子般细滑的乌发散开,垂在雪颈两侧,手指在乌发中穿插着,细细擦干。
她脊背微僵,攥住了袖口边缘:“就是出府转了一圈,见着雨大便回来了。”
外头雨水淋淋,惊雷阵阵,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大雨。
楚泽时扫了眼她如花的层层裙摆,只湿了一角,他却点到为止,将干湿的发尾擦干:“长安不比荆州,往后出去还是带些人为好,免得碰到什么宵小之辈。”
他看向她的侧颊,肌肤瓷白,泛着细小绒毛,垂首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笑了笑,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唯有眸底藏着一点冷芒,指尖将她的乌发理顺,又把干帕扔到一边:“今日太液池旁那三个刺客,并非我事先安排的几人,身手不俗,定是被人指使。我受刺昏迷后,就跌入了水中,可他们也就此收了手,好似没有赶尽杀绝之意。”
扶香细思:“这背后指使之人的意图兴许与我们一样。”
借题发挥,让他们得以留在长安城中,再借此事名义顺着查下去。
“不过……”她看了眼他包扎好的臂弯:“你伤得这般重,只怕那人还有发难卫太后的意思。”
宫闱上下皆由卫太后一人掌权,制得陛下连一妃嫔都没有,朝中早就暗传妖后言论,却又忌惮太后权势不敢多说。此番燕王世子受伤,轻则是太后治下不严,惹得贼人混入宫中,重则说不准能将这祸水引到她身上。
楚泽时手指还残存着几分发间清香,他抬起眼帘,略苍白的脸上带着笑:“那阿香觉得此人是谁?”
两人对视着,扶香眼尾上挑,乌眸亮如萤火,缓缓说出了猜想:“陛下。”
当今的陛下,楚归樾,年纪过了十九,算来早该掌权理政了,却被各种名头压制着,朝中仅存的几个忠君之臣也被打压。换作她,遇见此等机会,也会借机挑拨太后和燕王的关系。
若狠心些,杀了楚泽时也有可能。
思及此,扶香心一惊,后背生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汗。她不免看向楚泽时,却见他神色轻淡,脸颊罩了一层室中光,显得格外柔和。
他开了口:“若真是陛下,这几日必会召见你我,如今只需静等宫中反应。”
扶香神情紧绷,点了点头。
楚泽时手指修长,泛着湿意,他垂着眸,蜷了蜷指骨:“阿香在长安城中并无熟识,难免寂寥了些,不过算着时机,苏禾也快要来了。”
扶香只点了点头。
院中又掀起了一阵风,熄了几盏灯,下人连忙举伞重新点上,一串串点在路边,蜿蜒如星河。
*
朝中对遇刺之事格外重视,而唯有秦酽亲眼见过刺客何貌,可派了几次相问,他却始终闭门不见。
直至三日后,陛下召了扶香觐见,又因顾念楚泽时病中,只赐了伤药让他休养。
雨势小了许多,细细落在地上。又经过太液池,那里站着好些宫人,冒雨围在一处,几人扑棱棱地下了水,惊起水花,几人拿着挂着渔网的长杆,在池中捞着什么。
扶香不禁好奇,拉着一太监问:“这是在寻什么?”
太监身着蓑衣,脸身仍被淋湿了:“那日小侯爷落水后,在池中掉了一枚金爪腰佩,令奴才们将其找出来。”
她怔了瞬,抬目看向那打出团团水花的池水,半晌才“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宫人引着她一路走到了紫宸殿,越往里走,就愈发僻静,只剩雨声。此为议事之所,不得喧闹,可这里却静得显出了几分冷清,待走进了,隐隐窜出了几分酒味。
扶香进了殿,瞥见上首一人影,就先行了礼。
楚归樾只着一身素衣,面容泛着病态的白,无端生出几分弱势。他咳了声,整个胸腔都在颤抖,待平稳了才唤扶香起来,声线温柔:“你就是扶香?”
“那日若非你,只怕表兄就要葬身太液池。朕要多谢你。”他叹了声。
扶香起了身,才见殿旁炉上温着酒:“民女与世子身有婚约,救他也是民女的分内之事。”
楚归樾笑了声,从上首慢慢走下来,这时扶香才看见了他的全貌,一身淡色常服,衣冠楚楚,神色没什么威仪,倒像邻家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