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这几日母后在宫中搜寻那三个蒙面宦官,正巧朕身边的宫人刚被唤走,倒也没有茶水,扶姑娘可要用酒?”
扶香心有警惕:“民女不善饮酒,恐酒后失态,惊了圣驾。”
他恍然想起来:“倒是朕忘了,扶姑娘喜茶,听宫中人说,太后颇好姑娘所制之茶,常唤姑娘陪侍在侧。”
“说来还是因父皇在时,关中旱灾,粮价大涨,便行了一段时日的禁酒令,而后饮茶之风才在长安城中盛行。”他走到炉中,倒了一盏酒水:“此风气传入宫中,父皇和母后就是在那时偏好饮茶的,之后旱灾暂平,改行了榷酒制,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自禁酒令后,陆羽写就《茶经》,茶叶在文人中盛行,极大程度上代替了酒水,而各地也借献茶至宫中。而榷酒制是由官府对酒水专卖,从中收取重税。
酒味翻涌,丝缕辛辣蔓延开。
扶香看了眼他的背影,隐没在阴影中,正欲开口,又听他道:“可惜朕咳疾又起,太医交代不能饮酒……不过这炉酒也不算白温。”
话音刚落,殿外来了人,脚步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她的身侧。
少年着身扎眼的鲜青衣裳,用一艳红蹀躞带束着腰身,却不落俗,反衬得身姿颀长,昳丽惊人。他目不斜视,声音平静又带着病后的一点沙哑:“陛下。”
熟悉的气息就在一丈内,扶香眼睫一颤,闭口不言。
楚归樾看向他:“怎么这时辰才来?”
秦酽淡淡道:“臣先去了太后宫中一趟,先前有件事寻娘娘帮忙,如今已尘埃落定,便不劳娘娘费神了,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嗯。”楚归樾并未在意,递了一盏酒给他:“朕咳疾又犯,不便饮酒,你替朕尝尝吧。”
扶香一怔,前几日他刚起烧,身体初愈,此刻怎能饮酒?
金盏内,清酒晃动,醇香浓烈。
秦酽却要直接伸手接过。
她脱口而出:“等一下。”
两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抬睫,和那双乌眸撞上,清亮的眸子只瞥她一眼,就收了回去。
“陛下许是不知,那日小侯爷为救世子,跳入池水后得了风寒,如今怕是不便饮酒。不过民女嗅这酒香浓郁,倒有些想尝尝了。”
她拿了金盏。
秦酽沉沉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她仰起雪颈,一饮而尽。
她擦了唇,倒没有想象中的难喝,带着一点柔和的甜香味,只是酒水涌入喉间,一股热意从腹中攀升而上,双颊生出了酡红。
少年夺过她手中金盏,却见已经空了,话中生出了几分愠意:“此等烈酒,你也不怕喝昏了头?”
扶香看也不看他。
楚归樾失笑:“小侯爷不用担心,这只是盏梨花春,不醉人的。”
他冷嗤了声,攥紧了酒盏,盏边残存的淡粉口脂染到了指腹,有些黏腻:“我不过是忧心有人殿前失仪,场面难控。”
楚归樾兴味地看向两人,转而道:“今日朕唤小侯爷来,是想问问那日太液池边刺客是何模样,也好早日将贼人找出来。”
“臣那日离得远了些,只见那三人是宦官打扮,蒙着面,身手矫健,具体是何样貌并未看清。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恶劣:“那刺客并无相杀之意,又及时撤了,燕王世子自己做戏也有可能。”
扶香脑袋醉得昏沉,眼睫忍不住往下垂,听着这话快速扫了一眼楚归樾,见他神色平平,又反驳道:“那日世子落水后,九死一生,怎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做戏?又能为了什么牺牲至此?小侯爷若不认得刺客就算了,莫要信口胡诌。”
秦酽听着话中的袒护之意,冷冷盯她一眼:“臣倒忘了,那日是扶姑娘救了世子,见了他在水中危在旦夕的模样,自是不会怀疑他。”
她皱着眉,酒意翻涌,白皙的脸颊、锁骨都渐渐泛起了红意,似正熟的苹果:“那小侯爷既见到了那些刺客,又为何不出手相帮?”
他却冷笑,眼尾带着几分凉薄:“我为何要帮他?倒忘了说,其实那日我跳入池水,是打算掐死他的,可惜失了手。”
扶香心知他在说气话,却也生起了气,脸颊憋得通红,睁着水润杏眸瞪他。
眼见两人将要吵起来。
“好了。”楚归樾轻柔笑笑,话中是春风润雨一样的宽容随和:“小侯爷莫要多想,表兄身受重伤,病卧榻中,怎能被这般怀疑?今日朕寻你来,便是想问问那三个刺客何貌,记不清就算了,左右如今母后派人满宫搜查,迟早会寻到的。扶姑娘也饮多了酒,你们便回去吧。”
扶香低低“嗯”了声,行了礼便转身出了殿门。
殿外细雨未停,凉风骤起,扑到了她的面上,醉意散去了几分。
可那道如鬼般静默的身影,衣角纷动,又停在了她的身后。
少年垂目,看向她发髻垂下的簇簇发带,下意识伸出指尖想抚,却又紧急收回。